落崖
陆天明垂下头。
手指哆嗦着摸向脚边那柄短刀。
他没有看刀刃,反手握住,将锋刃贴上自己小腹下方三寸。
那里是气海,入境武者的根本。
只要这一刀刺下去,灵韵便会像开闸的水,倾泻而空。
从此便是废人。
他闭上眼,刀尖刺入皮肉。
血沿着刀锋淌下来,一滴一滴砸进尘土。
他咬着牙,生生将刀身往里推进半寸,浑身剧烈颤抖。
周文远欣赏的看着这一幕。
像在欣赏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终于完成最后的工序。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轻淡。
“你还真信啊?”
他说,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诧异。
陆天明的动作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
周文远没有看他,他看着手下。
然后,极其随意的,抬了抬下巴。
架在老太太颈边的刀刃忽然撤开了。
但下一瞬,一只手掌贴上老人瘦削的肩背,毫无征兆地一推。
老太太佝偻的身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轻飘飘地向后飞出断崖。
她在坠落的那一刻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那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在火光与月色的交界处,最后望了陆天明一眼。
那口型他认得,仍然是那两个字。
“别怕。”然后那片佝偻的影子便消失了。
崖下传来遥远的落水声。
老爷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那声音苍老、破碎、撕裂。
他拼命挣扎,干瘦的身子像被激怒的老兽,却被绳索狠狠拽回,扑倒在地,灰白的头发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陆天明跪在原地,他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又像被钉死在那一寸土地上。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泪水无声地淌下来,混着脸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膝前那滩他自己流出的血里。
周文远没有再看他。
他接过手下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片沾衣的落叶。
没有再废话,他抬起手,拇指横过咽喉,轻轻一抹,向手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手下刀光落下。
老爷子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震,没有叫出声。他只是拼尽全力转过头,浑浊的眼珠最后望向陆天明的方向。
那双眼似乎只想在临死前,再多看自己孙子一眼。
然后他倒下去了。
尸体被一脚踢出断崖,像另一片枯叶,追随老伴的身影坠入咆哮的黑水。
陆天明跪在原地。
陆天明跪在原地。
他没有动,他的嘴张着,他想嘶吼,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还残留着那两个佝偻身影坠崖前的最后一瞬。
然后那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熄了。
不是愤怒,是彻底的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刀柄的手。
然后拔出匕首,丢在地上。
手不停的在抖。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短促、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无力,嘲笑这个世道的不公。
“周文远。”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周文远闻声停下,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头。
陆天明没有看他。他望着夜空,望着那轮惨白的月亮。
“不用你动手。”
“我会在地狱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右腿断了,他就用左腿费力的撑着。
他就用残存的那点力气,把自己整个人推向身后三丈的虚空。
没有回头。
他的身形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破布,轻飘飘地越过崖边那块他背靠过的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