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粮
回到家中,李玄看到等在那里的梁三,有些意外说道:“三哥,你怎么来了?难不成是土地的事情有着落了?”
梁三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那有什么办法呢!是到纳粮的日子了,我来知会你一声。明日我家牛车进城纳粮,想着捎你一段,你要不要一块去?”
李玄心头一凛,掐指一算,果然已是纳粮之期。
只是这清河县自新县令上任后,规矩便透着股邪性。
地广村稀的地界,偏要各村按日子自行运粮入城,说是让农户顺带采买过冬物什,可谁都知道,这路上的凶险,远非寻常。
太平村不过百十户人家,有牛车的屈指可数,梁家便是其中之一。搭他家的车,既省了脚力,更能避了沿途的山匪野兽,这本是求之不得的事。
李玄当即点头:“那多谢三哥了,又要麻烦你。”
“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梁三摆了摆手,声音忽然压低,眼底藏着几分惧色,
“明日得趁早动身,务必赶在天黑前回村。你也该听说了,最近这附近的山,邪性得很!”
何止是邪性!
有人说,夜里进山的人,就没一个能活着回来,山里的野兽成了精,不仅能撕咬活人,还能吐人,眼睛亮得跟鬼火似的;
前几日邻村赵家庄,一夜之间十几户人全没了,只剩满院的血渍,连骨头都没剩下,有人远远瞅见,夜里有丈高的黑影从村里窜进山里,吼声震得山都颤。
更邪门的是县城那边的流!
有人说,送粮的官道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往日里往来的商贩、流民全没了踪影,道旁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连鸟雀都不敢落在枝头;
县城里的官老爷们更是中了邪一般,往日里雁过拔毛、敲骨吸髓,如今却个个面无表情,连送上门的银子都不瞧一眼;
还有人亲眼见过县太爷光着脚在府衙门口转圈,眼神空洞,嘴里念叨着没人能听懂的鬼话。
这些话越传越邪,百姓们见识浅,只敢私下里嘀咕,个个心头揣着惶恐,只觉天要变了。
李玄闻,指尖微顿,眸底闪过一丝深思,嘴上却应道:“我晓得,明日定早早收拾好。”
梁三走后,刘氏端着一碗温水从屋里出来,见儿子面色凝重,连忙关切问道:“肉送去了?梁三来寻你,是啥事?”
“嗯,送了。”李玄接过水喝了一口,沉声道,“娘,三哥来叫我明日一同进城纳粮。您把今年新收的粮都备好,我去收拾下采的草药,明日一并带去城里换些银钱,也好置办过冬的物件。”
刘氏闻,虽有担忧,却也只得点头:“我这就去整,你也小心些,听说城里不太平。”
“娘放心。”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玄便背着粮袋和药材来到梁家门口。
梁三家门外已有不少村民早早候在那里,只要花上五枚铜钱,便能搭一程梁家的牛车。
李玄与相熟的村民打过招呼,走到梁三身边:“三哥。”
梁三一旁站着位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正是太平村的村长,梁三的父亲——梁安。
李玄恭敬地问候道:“梁叔。”
梁安看着李玄点了点头说道:“来了就好,装车,准备出发。”
不多时,村里另外几户有牛车的人家也陆续到村口聚齐,几辆牛车排成一列,村民们或坐或站,青壮汉子们都抄着柴刀、棍棒,神色警惕。
这年月,苛政猛于虎,匪患烈于狼,抱团赶路,是活下去最基本的智慧。
梁安清点完人数,大手一挥,这支由牛车、村民、简陋武器组成的队伍,便浩浩荡荡朝着清河县城的方向行去。
队伍行在官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却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李玄走在队伍外侧,目光始终扫着四周的树林与沟渠,眉头越皱越紧。
以往这个时候,路上总能遇见其他村子的队伍,或是推着独轮车的农户,或是挑着担子的货郎。
可今日,除了他们这支队伍,整条官道上竟空无一人。
更奇怪的是,往日里总在林子里聒噪的鸟雀,今日竟一声都不叫,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玄故意放慢脚步,与身旁一位老村民搭话,声音压得极低:“王叔,你常走这小道,今日这般静,你觉不觉得怪?”
王叔脸都白了,声音发颤:“怪!太怪了!这条路也走过好些年,从没见过这道静成这样!还有县城的官老爷,听说连府衙的大门都快关了,往日里抢着收好处,如今竟连钱都不要了!”
又有一位年轻汉子凑过来,急道:“何止是不要钱!我表哥在县城当杂役,前几日托人带话,说县城里的官差个个跟木头似的,巡街时连话都不说,眼神直勾勾的,吓人得很!”
众人七嘴八舌,说的都是些听风是雨的话,却件件都透着诡异。李玄听着,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是县城出了变故,牵连到了周遭?还是山里的凶物,惊到了城里的人?亦或是,有什么更大的危险,正在暗中酝酿?
他一路走,一路观察,指尖摩挲着腰间藏着的一把短匕,这是他早年进山采草药时捡的,虽不锋利,却也能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