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那栋宅子。
看见它从1947年建起来,看见它经历公私合营、职工宿舍、动乱年代、最后空置。
看见三十四年里,七个孩子被关进地窖,被杀害被遗忘。
看见无数个邻居,听见声音,选择沉默。
第六天,线索指向了最后一个还活着的老住户。
那人叫李成阳,八十七岁,住在滨江市郊的一家民办敬老院里。江昕桐查到他的名字时,特意打电话来提醒了一句:
“这个人有点特殊。”
“怎么特殊?”
“1958年到1978年,他住在柳叶巷十七号。”江昕桐顿了顿,“整整二十年。”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二十年?他都在。
“他知道多少?”
“不知道,但他的档案里有一条记录,1978年,他主动申请调离航运公司,搬出了那栋宅子,理由是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
二十年没不适,偏偏在二十年后不适了。
陈默挂了电话,看向老钱。老钱正在擦一只青花瓷瓶,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去吗?”
老钱放下瓷瓶,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去。”
“去。”
敬老院在郊区一片农田边上,红砖墙,铁栅门,院子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柿子树。李德厚住在二楼朝北的房间,推开门,一股老年人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药味,樟脑味,还有一点点没散尽的饭菜味。
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灰白的天。护工说他腿脚不行了,耳朵还凑合,但记性差得很,经常把人认错。
陈默在老钱前面走进去,在老人身边蹲下来。
“李爷爷?”
老人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很瘦,皮肤像风干的橘皮,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但那双眼睛浑浊,却没有完全失神。他看着陈默,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门。
“我姓陈,想跟您打听个地方。柳叶巷十七号,您还记得吗?”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但陈默捕捉到了。
“那地方”老人的声音更低了,“拆了?”
“还没,快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麻雀在叫,叫得很急,像在争什么。
“你是政府的人?”老人忽然问。
“不是,我就是想知道一些事。”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警惕。
“什么事?”
“那栋房子底下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
连麻雀都不叫了。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地窖墙上的字。”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您见过那些字?”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搬走那天,下去过一趟。”
他顿了顿。
“墙上全是字。小孩子写的。妈妈,回家,我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有一行字是新的。”
陈默屏住呼吸。
“什么字?”
老人抬起头,看着陈默。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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