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
“我儿子。”
他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我儿子的小名。”
老人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是那种被压了几十年、终于开始松动的颤抖。
“他叫小毛。”老人声音断断续续,“五岁那年不见了。”
“哪一年?”
“1972年。”
陈默闭上眼睛。
1972年。
第三个孩子的死亡时间。
“您没找过?”
老人摇头。
“找了,找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老人的声音像沙子一样散开,“后来我就不敢找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灰白的天。
“我怕找到。”
陈默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一个父亲,找了三年,最后不敢再找。
因为他知道,找到的可能是什么。
从敬老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默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也没说。老钱开着车,也没说话。车子在郊区坑洼不平的路上慢慢颠簸,车灯切开黑暗,照亮路边枯黄的野草。
开出很远之后,老钱忽然开口:
“1972年。”
陈默看向他。
“我师父带我去那栋宅子,是1973年。”老钱说,“那时候,那个孩子刚死一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师父说等几年,等那个念淡一点再来。”
他顿了顿。
“一等,就是二十年。”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子里反复回放老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怕找到。”
回到古今斋,已经快十点了。
陈默没有上楼,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老钱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喝,就那么捧着,感受杯壁传来的温度。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中山路派出所。
江昕桐帮忙约好了户籍科的民警,姓孙,三十出头,办事利索。听完陈默的来意,他直接从柜子里搬出三本厚厚的户籍底册。
“柳叶巷那片,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都在这里。你慢慢翻。”
“柳叶巷那片,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都在这里。你慢慢翻。”
陈默翻开第一本,1970年的常住人口登记表。
柳叶巷十七号,1970年登记在册的有四户,航运公司职工李成阳一家,搬运工李长友一家三口,临时户张姓母子二人,一个叫陈桂香的孤寡老人。
他拿出笔记本,把名字记下。
继续翻。
1971年,李成阳家添了新生儿,李长友家老母亲去世,张姓母子还在,陈桂香还在。
1972年,李成阳家少了一口,五岁儿子。备注栏里写着迁出。
陈默的笔停了一下。
不是死亡,是迁出。
他想起敬老院里李成阳说的话:“找了三年,后来不敢找了。”
儿子丢了,报的是迁出。
谁报的?
他不知道,继续往下翻。
1973年到1978年,住户进进出出,有迁入有迁出,但没有孩子失踪的记录。
1979年,新迁入一户姓马的,一家三口,孩子六岁。
1982年,那户人家还在,但备注栏里,那个孩子旁边写的是迁出。
又是迁出。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
迁去哪儿?
他继续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