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法?”
我看着叶桂亭那张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脸,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身家性命”四个字,还要沉重得多。
“对,说法。”叶桂亭伸出他那胖乎乎的手,在矮几上轻轻敲了敲,那两颗文玩核桃被他放在一旁,此刻他的手指,就像两根准备敲响命运之钟的槌子,“江湖人,做事,最讲究一个‘说法’。”
“你今晚,在我同福茶楼拜了山,在我振威赌场立了棍。你懂规矩,有本事,这两样,我都看到了。”
“但广德堂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我叶某人手底下,不养闲人,更不养来路不明的人。”
他的目光,像两把藏在肥肉里的手术刀,慢条斯理地,要把我从里到外,剖析个干干净净。
“咱们就玩三局牌九。”
“你若是赢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广德堂的人。我给你一个‘红棍’的座儿,让你去掌管‘十三行’所有的场子。你想要在洪门里寻根,我给你开路,这个说法,够不够?”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红棍!
在洪门里,这是仅次于堂主和副堂主的高位,是执掌刑罚和武力的金牌打手。
而“十三行”是广德堂在榕城的老巢,把这里的场子交给我,等于把他在南方的半壁江山,都给了我一把钥匙。
这个价码,开得太大了。
大到让我觉得烫手。
“那……”我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如果我输了呢?”
“你若是输了,”叶桂亭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茶室里的温度,却仿佛骤然降了好几度,“那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从我这里,拿走你赢的一百万,离开榕城,从此以后,洪门的任何事,都与你无关。我广德堂,和你李阿宝,也再无瓜葛。”
“这个说法,你认不认?”
这根本不是一场赌局。
这是一场面试。
一场用身家前途,作为赌注的,终极面试。
赢,一步登天,直接插进洪门的心脏。
输,打回原形,我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化为泡影。
蒋玲笼的计划,也宣告彻底失败。
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认。”我沉声回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叶桂亭大笑起来,整个茶室都仿佛跟着他肥硕的身体在震动,“后生仔,有胆色!小三,洗牌!”
一直恭敬地站在旁边的小三爷,点了点头,走到矮几前,跪坐下来。
他没有像赌场里的荷官那样,用花哨的手法去洗牌。
他只是伸出他那双修长而稳定的手,将三十二张象牙牌九,正面朝下,在矮几上缓缓地、有节奏地,推抹开来。
象牙牌与名贵的树瘤木矮几,摩擦着,发出一阵“沙沙”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声响。这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催眠般的力量,让人心神不宁。
师父曾说,天下千术,归根结底,无非“上下左右”四个字。
“上”,是手法,是速度,是障眼法。
“下”,是布局,是心理,是攻心计。
“左”,是耳力,是眼力,是超乎常人的感知。
“右”,是同伙,是机关,是借助外力。
而此刻,小三爷这看似简单的“抹牌”,就已经用上了“下”字诀的功夫。
他用这种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来扰乱我的心神,破坏我的专注力。
我闭上眼睛,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屏蔽在外,脑子里,只剩下师父当年教我的“听声辨位”法。
象牙的质地,比骨牌更密实,也更脆。
每一张牌,因为雕刻的点数不同,导致其重量和重心,都有着微小的差异。
当它们在木桌上摩擦时,发出的声音,自然也各不相同。
“天牌”的声音,最沉。
“地牌”的声音,最闷。
“丁三”和“斧头”这种点数少的牌,声音则最清亮。
我的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那些细微的音差,在脑海里,迅速构建起一幅由三十二个不同音符组成的……牌山地图。
小三爷抹了足足有三分钟,才将牌缓缓收拢,叠成了八墩,每墩四张,整整齐齐地摆在矮几中央。
这个过程里,他的双手,如同两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不断地交错、覆盖、穿插。
几十种细微的换牌、藏牌手法,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用得淋漓尽致。
如果换了楼下赌场里的任何一个老千,此刻恐怕连牌在哪里,都看不清楚了。
但我知道。
我知道,那张声音最沉的“天牌”,此刻,就在他左手边数起第三墩的最下面。
而另一张“天牌”,则在第五墩的第二张。
他已经做好了局。
“亭爷,请。”小三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坐庄,你拿牌。”叶桂亭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他这是在让庄。
牌九的规矩,庄家掷骰,按点数拿牌。
他让我先拿,就是把掷骰子的权力,交给了我。
这看似是谦让,实则是陷阱。
因为牌山是小三爷码好的,他知道每一张关键牌的位置。
无论我掷出什么点数,他都能通过一套复杂的心算,瞬间算出剩下的牌路,从而为叶桂亭,配出一副最大的牌。
如果我按常理出牌,这一局,我输定了。
我拿起桌上的两颗骰子。
那骰子也是象牙做的,入手温润。
我没有立刻掷出去,而是把它们,放在掌心里,轻轻地搓了搓。
“亭爷,”我抬起头,看着他,“小子在海外,学了点不一样的玩法。不知在您这儿,合不合规矩?”
“哦?”叶桂亭的眉毛,向上挑了挑,“说来听听。”
“我们那里玩牌九,不兴掷骰子。”我说,“闲家,可以指定要哪一墩牌。”
这句话一出口,小三爷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掷骰子,直接指定拿牌?
这等于把他们之前所有的布局,全都废了!
叶桂亭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好一个不兴掷骰子。”他慢慢地说,“你这后生仔,滑头得很呐。”
“既然是赌,总得给小子一点赢的机会,不是吗?”我笑了笑。
“哈哈哈……”叶桂亭突然放声大笑,“好!好!好!有意思!今天就依你!你想要哪一墩,自己拿!”
他居然答应了!
我心里一沉,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如此轻易地放弃了小三爷做好的局,证明他还有后手。
他对自己手上的功夫,有着绝对的自信。
我不再犹豫,伸出手,没有去拿我知道藏有“天牌”的那几墩。
而是拿了最不起眼的第一墩和第二墩。
这两墩牌,根据我刚才的“听音”,是点数最小,最不起眼的“垃圾牌”。
我这是在告诉他,我不要运气,也不要你布好的局。
我们就凭真本事,来一决胜负。
我拿完牌,叶桂亭慢悠悠地伸出他那只肥硕的右手,拿走了第七墩和第八墩。
小三爷则为剩下的两位“虚设”的闲家,拿了牌。
“开牌吧。”叶桂亭说。
我翻开我的牌。
一张“杂九”,一张“杂七”。加起来十六点,六点。
不大不小的牌。
叶桂亭也翻开了他的牌。
他甚至没有去看,直接亮了出来。
一张“杂八”,一张“杂九”。
十七点,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