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咳了两声,有人递上手帕,他摆手推开。
“我不行了。”
这四个字,说得平淡。
但整个正殿,安静得能听到屋顶瓦片上风刮过的声音。
“医生说,三个月。”霍天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烂了。修不好了。”
“龙头――”有人想开口。
“听我说完。”霍天行抬手制止了他,“十二年,我坐在这把椅子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洪门在我手里,没散,没败,也没光大。中规中矩。”
“但下一任,得有个能带着洪门往前走的人。”
“今天,你们推。谁能坐这把椅子,说出来。”
他的话音落下,正殿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沈三刀开口了。
“我推一个人。”
全场的目光,刷地落在他身上。
“重建派,周天放。”
正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周天放,沈三刀的大弟子,四十出头,这些年在东南亚把重建派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实力不俗。
沈三刀说完,看了一眼霍天行。
霍天行没表情。
“还有谁?”霍天行问。
黄昌站了起来。
“我推一个人。永胜堂,赵北望。”
赵北望,就是昨天跟黄昌一起在牌桌旁边的那个中年人。
“还有吗?”
亭爷站起来了。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
包括我。
亭爷这个人,一向不爱出风头。
在洪门十二堂里,广德堂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个。
别的堂抢地盘、抢生意、抢话语权,广德堂从来不掺和。
但今天,亭爷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深到我读不出任何含义。
然后,他转回去,开口了。
“我推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
“广德堂,红棍。”
“李阿宝。”
嗡――
整个正殿,炸了。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
亭爷在说什么?
推我?
当龙头?
一个进洪门才一个月的人?一个连堂主都不是的红棍?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
当龙头?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正殿里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每一双都带着刀子。
我没有听错。
亭爷确实说了那句话。
“李阿宝。”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坐在那里,后背一瞬间全是汗。
亭爷说过,到了港城少说话,多看。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可这事,他没跟我通过气。
一点风声都没有。
昨天还在车上跟我说“不要冲动”,今天就把我推到火山口上来了?
这是要干什么?
我抬眼看向亭爷。
他的背影很直,站在那里,不紧不慢,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我看不见他的脸。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笑。
那个弥勒佛似的笑。
正殿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一个红棍?开什么玩笑?”
“老亭疯了吧?”
“这小子才来一个月,立红棍都没多久,就推他当龙头?”
“广德堂没人了?”
黄昌站了起来。
“老亭,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玩笑话?”亭爷转过身,看了黄昌一眼,然后又转向霍天行,“龙头,阿宝是我广德堂的红棍。他能不能当龙头,规矩上没说不行。”
“规矩上说,龙头候选人需三堂以上联名举荐。”沈三刀冷冷地开口,“老亭,你一个堂,举荐个屁。”
“沈大哥说得对。”亭爷笑了笑,“我一个堂,确实举荐不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但我的意思是,阿宝这个年轻人,值得各位看看。至于能不能当龙头,那是后面的事。今天,我只是把人摆出来。”
“摆出来?”黄昌冷笑了一声,“老亭,你这是什么意思?把一个毛头小子摆到龙头大会上来,你是想羞辱谁?”
“我不是羞辱谁。”亭爷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我是想让大家看看,洪门不缺老人,但缺新人。阿宝这个人,有本事,有胆识,我广德堂这一个月的账,他理的。长乐帮的纠纷,他平的。十三行的事务,他管的。”
“一个红棍,干的是堂主的活。我推他,不过分。”
正殿里又安静了。
亭爷这番话,有理有据,挑不出毛病。
但所有人都知道,推一个红棍当龙头,这不是有理有据的事。
这是疯了。
霍天行坐在太师椅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亭爷身上,缓缓移到了我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久到我后背的汗,凉了又干,干了又凉。
“你就是阿宝?”霍天行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站起来。
“是。”
“亭爷说你不错。”霍天行看着我,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勉强算个笑,“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好年纪。”
他没再多说,收回目光,看向全场。
“今天就到这。候选人先报上来,三天后,再议。”
“散了。”
他说完,撑着扶手站起来。
有人上前搀扶,他没有拒绝。
轮椅推走了。
两排黑衣人跟着走了。
正殿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但没有人跟我们广德堂的人搭话。
每个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都会看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好奇,有不屑,有警惕,有杀意。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然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阿宝哥……”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亭爷……这是什么意思?”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全洪门的人,都盯上我了。
我想偷偷接近霍天行,偷偷报仇。
但亭爷这一手,把我从暗处拽到了明处。
明处的人,没有偷偷做事的机会。
我转头看向亭爷。
他正在跟沈三刀告别,脸上挂着那副弥勒佛似的笑。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一万个问号。
亭爷,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要捧我,还是要害我?
回别墅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亭爷闭着眼,拨动念珠。
季然坐在我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我更忍不住。
“亭爷。”
“嗯。”
“今天的事,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说了,你还能表现得那么自然?”亭爷闭着眼,嘴角翘了一下,“你今天那表情,恰到好处。”
“什么恰到好处?我差点以为你疯了。”
“疯?”亭爷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阿宝,你信不信我?”
我没吭声。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信?
我连他为什么推我当龙头都不知道,信什么?
不信?
这一个月来,他对我的好,不是假的。
亭爷似乎也没指望我回答。
他重新闭上眼,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阿宝,有些事,现在不能跟你说。”
“但你记住一句话。”
“把你摆上去,不是为了让你当龙头。”
“是为了让你,见到该见的人。”
该见的人。
谁?
亭爷不再开口了。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拐了一个弯,海面在雾气里闪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亭爷不是个冲动的人。
这一点,从他做事的风格就能看出来。
整顿广德堂,处理长乐帮,对付黄昌,每一步都是算好了才落子。
可今天这一步,不像他。
推一个红棍当龙头,这在洪门三百年历史上,没有过。
没有先例的事,亭爷不会随便做。
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但那个理由是什么?
我想不通。
季然也想不通。
回到别墅之后,他找了个借口把亭爷支开,拉着我到了后院泳池旁边。
“阿宝哥,我得跟你说两句。”
“说。”
“义父今天这步棋,我也没看懂。”季然的脸上,那副招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严肃,“义父做事,从来都是谋定后动。但今天推你出来当龙头候选人,这不像他的风格。”
“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我猜不透。”季然摇头,“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义父不是要害你。”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如果要害你,有一百种比这更隐蔽的方法。把你推到台面上来,说不定反而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冷笑了一声,“全洪门的人都盯着我的脸,这叫保护?”
“对。”季然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明面上的人,动不了。”
我愣了一下。
“洪门规矩,龙头候选人,在大会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对其进行攻击、暗杀或绑架。违者,全门共诛之。”
季然说完,看着我。
“这条规矩,三百年来,没有一个人敢破。”
我沉默了。
三百年的铁律。
龙头候选人的身份,就是一面盾牌。
从今天起,到三天后大会结束,没有人能动我。
包括霍天行身边的人。
我看着季然。
“你是说,亭爷推我出来,是为了用这条规矩保护我?”
“我不知道。”季然摇头,“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义父就是在赌。”
“赌什么?”
“赌三天之内,该发生的事,会发生。”
该发生的事。
什么事?
我转头看向远处的山顶。
雾气中,祖庙的飞檐若隐若现。
霍天行就在那上面。
离我,比任何时候都近。
但亭爷这一步棋,到底是给我铺的路,还是给我挖的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盘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在下。
天黑了。
我站在阳台上,抽第四根烟。
海风把烟雾吹散,烟头明明灭灭。
楼下,院子的铁门开了。
一辆车驶进来。
晓薇下了车,快步走进楼里。
几分钟后,她上了二楼,敲我的门。
“阿宝先生,三叔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明天,龙头要见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