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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众矢之的

他咳了两声,有人递上手帕,他摆手推开。

“我不行了。”

这四个字,说得平淡。

但整个正殿,安静得能听到屋顶瓦片上风刮过的声音。

“医生说,三个月。”霍天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烂了。修不好了。”

“龙头――”有人想开口。

“听我说完。”霍天行抬手制止了他,“十二年,我坐在这把椅子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洪门在我手里,没散,没败,也没光大。中规中矩。”

“但下一任,得有个能带着洪门往前走的人。”

“今天,你们推。谁能坐这把椅子,说出来。”

他的话音落下,正殿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沈三刀开口了。

“我推一个人。”

全场的目光,刷地落在他身上。

“重建派,周天放。”

正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周天放,沈三刀的大弟子,四十出头,这些年在东南亚把重建派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实力不俗。

沈三刀说完,看了一眼霍天行。

霍天行没表情。

“还有谁?”霍天行问。

黄昌站了起来。

“我推一个人。永胜堂,赵北望。”

赵北望,就是昨天跟黄昌一起在牌桌旁边的那个中年人。

“还有吗?”

亭爷站起来了。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

包括我。

亭爷这个人,一向不爱出风头。

在洪门十二堂里,广德堂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个。

别的堂抢地盘、抢生意、抢话语权,广德堂从来不掺和。

但今天,亭爷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深到我读不出任何含义。

然后,他转回去,开口了。

“我推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

“广德堂,红棍。”

“李阿宝。”

嗡――

整个正殿,炸了。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

亭爷在说什么?

推我?

当龙头?

一个进洪门才一个月的人?一个连堂主都不是的红棍?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

当龙头?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正殿里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每一双都带着刀子。

我没有听错。

亭爷确实说了那句话。

“李阿宝。”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坐在那里,后背一瞬间全是汗。

亭爷说过,到了港城少说话,多看。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可这事,他没跟我通过气。

一点风声都没有。

昨天还在车上跟我说“不要冲动”,今天就把我推到火山口上来了?

这是要干什么?

我抬眼看向亭爷。

他的背影很直,站在那里,不紧不慢,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我看不见他的脸。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笑。

那个弥勒佛似的笑。

正殿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一个红棍?开什么玩笑?”

“老亭疯了吧?”

“这小子才来一个月,立红棍都没多久,就推他当龙头?”

“广德堂没人了?”

黄昌站了起来。

“老亭,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玩笑话?”亭爷转过身,看了黄昌一眼,然后又转向霍天行,“龙头,阿宝是我广德堂的红棍。他能不能当龙头,规矩上没说不行。”

“规矩上说,龙头候选人需三堂以上联名举荐。”沈三刀冷冷地开口,“老亭,你一个堂,举荐个屁。”

“沈大哥说得对。”亭爷笑了笑,“我一个堂,确实举荐不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但我的意思是,阿宝这个年轻人,值得各位看看。至于能不能当龙头,那是后面的事。今天,我只是把人摆出来。”

“摆出来?”黄昌冷笑了一声,“老亭,你这是什么意思?把一个毛头小子摆到龙头大会上来,你是想羞辱谁?”

“我不是羞辱谁。”亭爷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我是想让大家看看,洪门不缺老人,但缺新人。阿宝这个人,有本事,有胆识,我广德堂这一个月的账,他理的。长乐帮的纠纷,他平的。十三行的事务,他管的。”

“一个红棍,干的是堂主的活。我推他,不过分。”

正殿里又安静了。

亭爷这番话,有理有据,挑不出毛病。

但所有人都知道,推一个红棍当龙头,这不是有理有据的事。

这是疯了。

霍天行坐在太师椅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亭爷身上,缓缓移到了我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久到我后背的汗,凉了又干,干了又凉。

“你就是阿宝?”霍天行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站起来。

“是。”

“亭爷说你不错。”霍天行看着我,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勉强算个笑,“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好年纪。”

他没再多说,收回目光,看向全场。

“今天就到这。候选人先报上来,三天后,再议。”

“散了。”

他说完,撑着扶手站起来。

有人上前搀扶,他没有拒绝。

轮椅推走了。

两排黑衣人跟着走了。

正殿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但没有人跟我们广德堂的人搭话。

每个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都会看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好奇,有不屑,有警惕,有杀意。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然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阿宝哥……”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亭爷……这是什么意思?”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全洪门的人,都盯上我了。

我想偷偷接近霍天行,偷偷报仇。

但亭爷这一手,把我从暗处拽到了明处。

明处的人,没有偷偷做事的机会。

我转头看向亭爷。

他正在跟沈三刀告别,脸上挂着那副弥勒佛似的笑。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一万个问号。

亭爷,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要捧我,还是要害我?

回别墅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亭爷闭着眼,拨动念珠。

季然坐在我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我更忍不住。

“亭爷。”

“嗯。”

“今天的事,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说了,你还能表现得那么自然?”亭爷闭着眼,嘴角翘了一下,“你今天那表情,恰到好处。”

“什么恰到好处?我差点以为你疯了。”

“疯?”亭爷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阿宝,你信不信我?”

我没吭声。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信?

我连他为什么推我当龙头都不知道,信什么?

不信?

这一个月来,他对我的好,不是假的。

亭爷似乎也没指望我回答。

他重新闭上眼,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阿宝,有些事,现在不能跟你说。”

“但你记住一句话。”

“把你摆上去,不是为了让你当龙头。”

“是为了让你,见到该见的人。”

该见的人。

谁?

亭爷不再开口了。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拐了一个弯,海面在雾气里闪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亭爷不是个冲动的人。

这一点,从他做事的风格就能看出来。

整顿广德堂,处理长乐帮,对付黄昌,每一步都是算好了才落子。

可今天这一步,不像他。

推一个红棍当龙头,这在洪门三百年历史上,没有过。

没有先例的事,亭爷不会随便做。

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但那个理由是什么?

我想不通。

季然也想不通。

回到别墅之后,他找了个借口把亭爷支开,拉着我到了后院泳池旁边。

“阿宝哥,我得跟你说两句。”

“说。”

“义父今天这步棋,我也没看懂。”季然的脸上,那副招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严肃,“义父做事,从来都是谋定后动。但今天推你出来当龙头候选人,这不像他的风格。”

“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我猜不透。”季然摇头,“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义父不是要害你。”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如果要害你,有一百种比这更隐蔽的方法。把你推到台面上来,说不定反而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冷笑了一声,“全洪门的人都盯着我的脸,这叫保护?”

“对。”季然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明面上的人,动不了。”

我愣了一下。

“洪门规矩,龙头候选人,在大会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对其进行攻击、暗杀或绑架。违者,全门共诛之。”

季然说完,看着我。

“这条规矩,三百年来,没有一个人敢破。”

我沉默了。

三百年的铁律。

龙头候选人的身份,就是一面盾牌。

从今天起,到三天后大会结束,没有人能动我。

包括霍天行身边的人。

我看着季然。

“你是说,亭爷推我出来,是为了用这条规矩保护我?”

“我不知道。”季然摇头,“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义父就是在赌。”

“赌什么?”

“赌三天之内,该发生的事,会发生。”

该发生的事。

什么事?

我转头看向远处的山顶。

雾气中,祖庙的飞檐若隐若现。

霍天行就在那上面。

离我,比任何时候都近。

但亭爷这一步棋,到底是给我铺的路,还是给我挖的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盘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在下。

天黑了。

我站在阳台上,抽第四根烟。

海风把烟雾吹散,烟头明明灭灭。

楼下,院子的铁门开了。

一辆车驶进来。

晓薇下了车,快步走进楼里。

几分钟后,她上了二楼,敲我的门。

“阿宝先生,三叔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明天,龙头要见你。”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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