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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洪门往事

季然说完那句话,就站在那里,脸色很平静。

他的脸平静的,像是把一颗炸弹扔完之后,在等它炸。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往里灌了一锅开水。

“你说什么?”

“动手的人,是我义父。”

季然重复了一遍。

一字不差。

我的拳头捏紧了。

指节咔咔响。

“你再说一遍。”

“阿宝哥,”季然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你听我说完。”

“说完?”我站起来,胸口堵得像被人塞了块石头,“你告诉我,杀我爹的人是亭爷,然后让我听你说完?”

“不是杀。”

“那叫什么?”

“逼。”

这个字从季然嘴里出来,比刀还疼。

逼。

逼死。

我父亲不是被杀的,是被逼死的。

“谁逼的?”

“不止一个人。”

“都有谁?”

季然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没人。

他关上门,回来,站在我面前。

“阿宝哥,这些话不该我说。你去找义父,他会告诉你。”

“你不敢说?”

“不是不敢。”季然看着我,眼神里那股怜悯又浮上来了,“是我知道的有限。义父知道的,比我多得多。你去找他,问清楚。”

“他在哪?”

“三楼。”

我没再说话。

转身,上楼。

楼梯爬了三段。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三楼的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墙上的油画上,画里是一片海。

海是灰的。

亭爷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

门关着。

里面传出声音。

念珠碰撞的声音,一颗一颗,很轻,很有节奏。

他在数珠。

我砸了一下门。

“进来。”

声音不紧不慢。

我推开门。

亭爷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那串沉香木念珠还在拨。

窗外的海面在夜色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灯塔一明一灭。

他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亭爷。”

“嗯?”

“季然跟我说了。”

亭爷拨念珠的手,停了。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又继续拨。

“那小子,嘴还是快了。”

“你承认?”

亭爷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颜色发黄。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掌压着,看着我。

“坐。”

“我不坐。”

“坐。”他的语气没有变重,也没有变轻,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有些事情,该让你知道了。”

我盯着他。

盯着这张脸。

这张弥勒佛似的脸,这副永远笑眯眯的表情。

一个月前,我在祠堂里跪着,是他把我扶起来的。

一个月来,他教我做事,教我做人,给我撑腰,给我铺路。

推我当龙头候选人,是为了让我见霍天行。

见霍天行,又是为了什么?

我坐下了。

不是想坐,是腿有点软。

亭爷也坐回藤椅上,把念珠放在扶手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你问吧。”

“我爹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亭爷闭上眼。

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半晌,他睁开眼。

“你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被人杀的。”

“不全对。”亭爷摇了摇头,“你爹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

“自杀。”

这个字砸进脑子里的时候,我的手猛地攥住了椅子扶手。

自杀。

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她只说,父亲死在港城,死在霍天行手里。

“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亭爷看着我,目光很平,“你爹是在港城的码头上,自己抹了脖子。用的是他自己的刀。断潮刀。”

我咬住了牙。

咬得腮帮子疼。

“为什么?”

“因为被逼到了绝路上。”亭爷的声音变得很低,“一个人逼不死他。两个人也逼不死。但三个人联手,够了。”

“哪三个人?”

亭爷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霍天行。沈三刀。还有我。”

三个名字。

三把刀。

全扎在我胸口上。

我坐在那里,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整个人像被浇了水泥,从脚底一直硬到头顶。

“你……”

我想说什么,但嗓子堵住了。

亭爷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你想骂我,想打我,想杀我,都行。但在那之前,听我把话说完。”

我没说话。

他开始讲。

“三十年前,你爹李长风,是洪门最好的刀客。没有之一。断潮七式,是他二十岁创的,到二十五岁打遍洪门无敌手。那时候,苏九娘跟你爹齐名,一个用刀,一个也用刀,两人是洪门的左右双刀。”

“苏九娘比你爹大三岁。她进洪门早,成名也早。你爹还没来的时候,她已经是洪门公认的第一刀客。龙头老大那时候还年轻,身体也好,但已经在考虑接班人了。洪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龙头退位之前,要选一个继承人。继承人不用是堂主,不用是红棍,但必须是全洪门公认的高手和能人。”

“那时候,洪门上下都认为,下一任龙头,要么是苏九娘,要么是李长风。”

“两个人选。”

“一个女,一个男。”

“一个在洪门根基深厚,一个是后起之秀。”

“你爹和苏九娘,那时候关系很好。”

我攥紧了扶手。

亭爷看了我一眼,继续说。

“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是朋友。是战友。是互相切磋刀法的同行。你爹的断潮刀法,有些招式是苏九娘帮着磨出来的。苏九娘的刀法里,也有你爹的影子。两个人在一起练刀,在一起执行任务,在一起闯过无数次生死。”

“但后来,出事了。”

“什么事?”

“洪门内部,分了两派。一派以霍天行为首,主张稳扎稳打,不碰黑产,走正道。另一派以沈三刀为首,主张扩张地盘,什么生意都做,黑的白的全来。”

“两派斗了十年。”

“你爹和苏九娘,被夹在中间。”

“霍天行想拉你爹,沈三刀也想拉你爹。你爹的断潮刀法加上苏九娘的实力,不管倒向哪一边,都能打破平衡。”

“你爹两边都不站。”

“他说,洪门是兄弟,不是政党。选边站,就是分裂。”

“苏九娘也这么想。”

“但有些时候,不站队,就是最大的站队。”

亭爷叹了口气。

“两边都觉得,你不站我这边,就是站了对面。”

“霍天行觉得你爹偏向沈三刀。沈三刀觉得你爹偏向霍天行。两边都开始防他。”

“然后呢?”

“然后,霍天行当上了龙头。”

“他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沈三刀的人。沈三刀被踢出了权力核心,带着一批死忠去了海外。”

“但清洗的过程中,出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爹。”

亭爷的声音顿了一下。

“霍天行觉得,你爹跟沈三刀有来往。他怀疑你爹是沈三刀留在内部的棋子。”

“是不是?”

“不是。”亭爷摇头,“你爹跟沈三刀确实认识,也确实聊过几次天。但你爹从来不参与任何派系的事。他就是个刀客,练刀,执行任务,不搞政治。”

“但霍天行不信。”

“他不信,就要除掉你爹。”

“但他不能直接杀。你爹在洪门威望太高,直接杀,会引发内乱。”

“所以他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没有问出来。

但亭爷看懂了我的表情。

“栽赃。”

“霍天行让人在你爹的住处放了一批违禁品。然后,以搜查的名义,去搜。”

“搜到了,就是铁证。”

“洪门规矩,私藏违禁品者,逐出洪门。严重的,清理门户。”

“你爹怎么办?”

“你爹不知道。”亭爷的声音更低了,“他不知道有人要害他。直到搜查那天,他才知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东西在他床底下找到了。”

“谁搜的?”

“我。”

这个字从亭爷嘴里出来,比刚才那个“逼”字还重。

我盯着他。

“是你去搜的?”

“是我。”亭爷没有回避,“霍天行下的令,我执行的。那时候我是广德堂的副堂主,负责港城的安全事务。搜查令到了我手上,我没有选择。”

“你没有选择?”我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你可以拒绝。”

“拒绝,就是抗令。抗令,就是死。”亭爷看着我,“阿宝,那时候我才三十岁。我有老婆,有孩子,有季然。我抗不了。”

“所以你去搜了。”

“所以我去了。”

“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洪门开了一场内部审判。”

亭爷闭了一下眼。

“霍天行亲自主持。十二堂堂主全部到场。你爹被带上堂,面对满堂的人,被指控私藏违禁品。”

“你爹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圈。看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李长风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洪门的事。信不信,由你们。’”

“说完,他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三刀拦住了他。”

我攥住了扶手。

“沈三刀拦他干什么?”

“沈三刀说,‘长风,跟我走。去海外,我保你。’”

“你爹怎么说的?”

“你爹看着沈三刀,笑了一下。说,‘三刀哥,你自己都保不住,保我?’”

“沈三刀没说话。”

“你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然后呢?”

“然后,”亭爷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像在叹气,“沈三刀没有放弃。他追了出去,在码头追上了你爹。”

“他跟你爹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那天晚上,你爹在码头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码头上找到了他。”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石板上全是血。”

“断潮刀,横在膝盖上。”

“脖子上,一道口子。”

亭爷说完了。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海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我坐在椅子上,手松开了扶手。

掌心全是汗,指甲掐出来的印子还在。

“所以,”我开口,声音嘶哑,“霍天行栽赃,你执行搜查,沈三刀在码头跟你爹说了什么,然后我爹就抹了脖子。”

“对。”

“三个人,三种方式,把他逼死了。”

“对。”

“沈三刀跟你爹说了什么?”

“不知道。”亭爷摇头,“你爹死之前,没跟任何人说过那晚的事。苏九娘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苏九娘……”

“苏九娘走之前,她来找过我一次。”

“找你干什么?”

“她把那把断潮刀交给我,让我保管。说等你长大了,再把刀给你。”

“刀在你这里?”

“在我这里。但不是那把了。”亭爷看了我一眼,“你手上那把短刀,是你爹的备刀。断潮主刀,太长,你带不方便。苏九娘给你的是备刀。”

“主刀呢?”

“还在我这里。”

我盯着他。

“你保管了十六年?”

“十六年。”

“为什么?”

“因为苏九娘让我保管的。她说,等你来找我的时候,再把刀给你。”

“她知道我会来找你?”

“她知道。”亭爷点头,“她说,你爹的仇,迟早要报。但你一个人报不了。你需要洪门,需要靠山,需要有人帮你走到霍天行面前。”

“所以她让你等我?”

“让我等你。”

“那你为什么认我?”

“你第一天进广德堂祠堂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亭爷笑了笑,那个弥勒佛似的笑又浮上脸,“你长得跟你爹一模一样。眉眼,鼻子,嘴,连站姿都像。唯一不像的,就是你比你爹沉稳。你爹是个急性子,你不是。”

“所以你收我,是因为苏九娘的托付?”

“不只是。”亭爷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爹,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愣了一下。

“最好的兄弟?”

“你爹进洪门的时候,是我带的他。他喊我一声三哥。后来我升了副堂主,他升了红棍,我们还是兄弟。搜查那天,我去了他住的地方,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他说,‘三哥,你来搜,我信你。’”

亭爷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变了。

“他信我。”

“可我搜到了那批东西。”

“东西不是我放的,但搜出来的人是我。”

“他信我,我却没能保住他。”

我看着亭爷。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掉泪。

“你为什么不跟霍天行说,东西是栽赃的?”

“我说了。”

“说了?”

“我说了。在审判那天,我当着十二堂的面,说那批东西来路不明,可能是栽赃。”

“然后呢?”

“然后霍天行说,‘证据确凿,你少替他说话。’”

“就完了?”

“就完了。”亭爷苦笑了一声,“霍天行是龙头。他定了调子,谁敢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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