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头大会定在午时。
辰时刚过,祖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比三天前多。
多得多了。
三天前是十二堂的人马,今天来的不止十二堂。有些海外分堂的人,连夜坐飞机赶回来的。有些已经退隐多年的老人,拄着拐杖,被人搀扶着上了山。
沈三刀的死讯,传得太快。
一夜之间,全洪门都知道了。
杀他的人,是广德堂的红棍,李阿宝。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用一把旧刀和一片袖口藏着的铁片,杀了洪门三老之一的沈三刀。
这消息比炸弹还猛。
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沈三刀死了。”
“谁杀的?”
“广德堂那个红棍,叫阿宝的。”
“就亭爷推出来当龙头候选人的那个?”
“对。”
“他怎么杀的?”
“听说是在净业寺,两个人约好了单挑。沈三刀出了第三刀,没砍过他。”
“不可能。沈三刀的刀法,洪门前三。”
“前三也得死。人死了,就是死了。”
议论声像潮水,从广场涌到祖庙门口,又从祖庙门口涌回来。
我站在广场边上,听着这些话。
没什么感觉。
杀了就杀了。
该来的,总会来。
季然站在我旁边,脸色不太好。
他一夜没睡。
昨天从净业寺回来之后,他打了三十多个电话,安排了十几个据点的警戒,把广德堂在港城所有人手全调到了祖庙附近。
“阿宝哥,今天的大会,可能会出事。”
“我知道。”
“沈三刀的人,至少来了两百号。全散在广场周围。”
“嗯。”
“黄昌那边也不对劲。他昨晚跟三个堂主吃了饭,吃到凌晨三点。”
“嗯。”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季然急了,“这可不是在广德堂后院练刀,这是龙头大会!全洪门的人都在!”
我看了他一眼。
“你想让我什么反应?”
“至少……紧张一点?”
“紧张有用吗?”
季然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没用。
紧张从来没用。
亭爷从庙里走出来,穿着三天前那身暗红色长衫,手里换了新念珠。
他看见我,走过来。
“睡了吗?”
“睡了。”
“几个小时?”
“两个。”
“够了。”他拍了拍我肩膀,“今天不管发生什么,跟三天前一样。我说站,你就站。我说坐,你就坐。”
“如果有人问我话呢?”
“今天会有人问你话。”亭爷看着我,目光很深,“但问的,不是三天前那些了。”
“什么意思?”
“你的身份,藏不住了。”
我看着他。
“谁说出去的?”
“没人说。”亭爷摇了摇头,“沈三刀死之前,跟他的人交代过。你是李长风的儿子。他的人把这话传了出去。”
“沈三刀为什么要传这个?”
“因为他想让你死。”亭爷的语气很平,“他活着的时候,没杀掉你。死了之后,让全洪门的人来杀你。”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洪门里恨霍天行的人,比恨你的人多。”
亭爷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走进了庙里。
我站在原地,想着他这句话。
恨霍天行的人。
比恨我的人多。
午时。
铜钟响了,九下。
洪门祖庙的铜钟,三百年只响过十二次。
每一次响,都是大事。
上一次响,是十二年前霍天行继位。
这一次,是他选接班人。
也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祖庙。
广场上的人开始往庙里涌。
十二堂的人马,按堂口列队。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广德堂的旗在右侧。我站在旗帜下面,季然站在我身后。
庙门大开。
正殿里,十二把椅子一字排开。
亭爷坐在左边第一位。
黄昌坐在右边第一位。
中间那把太师椅,空的。
但椅背上那块红布还在,金色的“龙”字在烛光下闪。
所有人站定。
正殿里,三百多人,鸦雀无声。
等。
等龙头。
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有人开始不耐烦了。
“龙头怎么还没到?”
“是不是身体――”
话没说完,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跟三天前一样。
整齐,沉重。
两排黑衣人从门口走进来,分列两侧。
然后,轮椅推进来了。
霍天行坐在轮椅上。
但跟三天前不一样。
三天前他穿的是睡衣。今天他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衫,领口绣着金色的龙纹。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甚至刮了胡子。
蜡黄的脸,显得精神了一些。
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身体撑不住了。
轮椅推到太师椅旁边。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
腿在抖。
但他站住了。
“坐。”
一个字。
三百多人,齐刷刷坐下。
我也坐下了。
霍天行坐到太师椅上,目光扫过全场。
“三天前,我在这里说了,今天做最后的决定。”
他的声音比三天前更哑,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但这三天里,发生了一些事。”
“沈三刀死了。”
正殿里,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变了。
变得很紧。
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杀他的人,就在这里。”
霍天行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三百多双眼睛,跟着他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我没有低头。
也没有动。
坐在那里,跟三天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
“李阿宝。”霍天行念出我的名字,“广德堂红棍。亭爷推举的龙头候选人。”
他顿了一下。
“也是李长风的儿子。”
嗡――
正殿炸了。
三百多人,像一锅烧开了的水,瞬间沸腾。
“李长风?哪个李长风?”
“就是三十年前那个红棍!断潮刀法的!”
“他不是死了吗?他还有儿子?”
“那个阿宝是他儿子?”
“难怪亭爷推他当候选人――”
“等等,李长风是被霍爷――”
最后半句话没说完。
说的人自己也意识到不对,闭了嘴。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霍天行身上,移到了我身上,又从我身上,移回霍天行身上。
那个没说完的半句话,悬在空气里。
像一把刀。
正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站起来了。
是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程铁嘴。
洪门十二堂里,口才最好的堂主。负责洪门对外交涉,跟官方、跟其他帮派、跟商界打交道,全靠他一张嘴。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看向霍天行。
“龙头,我有话说。”
霍天行看着他。
“说。”
“李长风的事,三十年前我就觉得不对。”程铁嘴的声音不大,但正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当年那场审判,证据是搜出来的,不是查出来的。搜的人是亭爷,但下令搜的人是谁?”
他停了一下。
“是您,龙头。”
正殿里又安静了。
程铁嘴是洪门老人,六十多岁了,在位二十年,从来没在大会上公开质疑过霍天行。
今天是第一次。
“铁嘴,你什么意思?”黄昌站了起来,“当年的事,龙头已经定论了。你现在翻旧账?”
“我不是翻旧账。”程铁嘴看着黄昌,“我是在说事实。”
“什么事实?”
“李长风被栽赃的事实。”
黄昌的脸色变了。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程铁嘴笑了一声,“黄昌,你以为三十年前的事,真的瞒得住所有人?”
“火门的事,你不知道?”
火门。
这两个字一出来,正殿里的气氛又变了一层。
有些年轻一辈的人不知道火门是什么,面面相觑。
但那些老人,脸全变了。
“火门?”有人低声说,“火门不是三十年前就灭了吗?”
“灭了?”程铁嘴摇头,“火门是灭了。但火门存在过。火门做过的事,不会因为火门灭了就消失。”
“李长风当年为什么被栽赃?因为他发现了火门的秘密。他杀了火门的执事,救了试药的人。火门要除掉他,霍天行顺水推舟。”
“这才是事实。”
“放屁!”黄昌拍了一下椅子扶手,“程铁嘴,你在龙头大会上胡说八道,是想造反吗?”
“我不是造反。”程铁嘴看着霍天行,“我是在问龙头。当年李长风的事,到底是不是您下的令。”
正殿里,三百多双眼睛,全盯在霍天行身上。
霍天行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不再抖了。
像是在这一刻,所有的病痛都退了下去。
“程铁嘴。”
“在。”
“你问完了?”
“问完了。”
霍天行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全场。
“火门的事,你们想知道?”
没人说话。
但很多人的眼神里,写着“想”。
“好。”霍天行说,“我告诉你们。”
“火门,是洪门两百年前设立的暗堂。负责什么?负责丹药,负责不死药,负责活人试药。”
“这些事,脏不脏?”
“脏。”
“但赚不赚钱?”
“赚。”
“洪门三百年基业,靠什么撑着的?靠义气?靠兄弟?”
“靠钱。”
“钱从哪来?火门。”
正殿里,有些老人的头低了下去。
因为他们知道,霍天行说的是事实。
洪门的基业,有一半是火门的脏钱堆出来的。
“三十年前,我当上龙头,第一件事就是清洗火门。三百多号人,全杀了。一个不留。”
“因为火门该亡。”
“但火门要亡,就得有人死。李长风就是那个人。”
“他发现了火门的秘密,火门的人要杀他。我借了火门的手,除掉了他。然后,再以清理门户的名义,灭了火门。”
“一石二鸟。”
霍天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李长风死了。火门灭了。洪门保住了。”
“这就是事实。”
正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三百多人,没有一个说话。
连呼吸声都轻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霍天行。
他承认了。
在三百多人面前,他承认了。
承认他利用了火门,承认他除掉了父亲,承认这一切都是他的棋。
而且,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一丝愧疚。
没有一丝犹豫。
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好。”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卫长河。
洪门十二堂里,武功最高的堂主。五十八岁,练了一辈子拳,手上的茧比铜板还厚。
他站起来,看着霍天行。
“龙头,您承认了?”
“承认了。”
“那您知不知道,李长风是洪门最好的刀客?”
“知道。”
“您知不知道,他杀火门执事,是为了救人?”
“知道。”
“您知不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知道。”
“那您还――”
“我还杀了他。”霍天行接过话,“因为不杀他,火门的事盖不住。火门的事盖不住,洪门就完了。”
“一个人的命,换洪门三百年的基业。值不值?”
“值。”
卫长河看着他,嘴唇抖了一下。
“龙头,您变了。”
“我没变。”霍天行摇头,“是位子变了。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的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