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天行笑了。
咳了一声,笑了。
那个笑很复杂。
他接着说了一句令我感到晴天霹雳的话。
“因为晴雪。”
两个字。
轻飘飘的。
但砸进我脑子里的时候,像一颗炸弹。
晴雪。
许晴雪。
我在北方认识的女孩子。一起吃过面,一起看过电影,一起在冬天的街头走过,一起在夏天的河边坐过。
她不问我的过去,我不问她的家庭。
她独立,坚强,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是我这四年里,唯一让我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的人。
“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变了。
自己都听得出来。
变哑了。
变碎了。
霍天行看着我。
“许晴雪。”
“她不姓许。”
“她姓霍。”
“是我的女儿。”
我的脑子里炸了。
像有人往脑子里塞了一颗雷,拉了弦,轰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晃。
太师椅在晃。
正殿在晃。
三百多人在晃。
霍天行在晃。
“你――”
我张嘴。
但嗓子堵了。
什么都说不出来。
“雪儿年轻的时候叛逆。”霍天行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十八岁那年,跟我吵了一架。说她不想当霍天行的女儿,不想一辈子活在父亲的阴影里。”
“她离家出走了。”
“给自己改了姓。”
“许。她妈的姓。”
“从此再没回来过。”
“我没找她。”
“因为她说的对。”
“霍天行的女儿,这四个字,是枷锁。谁戴上谁倒霉。”
“我让她走,是想让她过自己的日子。”
“后来她到了北方。”
“后来她认识了你。”
我站在那里。
手从刀柄上滑下来了。
刀柄上全是汗。
“你怎么知道的?”
“阿宝,你以为洪门的龙头是白当的?”霍天行看着我,“你到金河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谁。”
“李长风的儿子,苏九娘养大的。”
“你以为亭爷收你进广德堂,是巧合?”
“是我让亭爷收的。”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比刚才那句还重。
亭爷收我,是霍天行让的。
亭爷推我当候选人,是霍天行知道的。
甚至,亭爷算计我,可能霍天行从一开始就清楚。
两个老狐狸。
一只在明,一只在暗。
明的那只,坐在这把太师椅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暗的那只,站在正殿中央,假装是在帮我。
“好多年前,我就知道你是李长风的儿子。”霍天行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没有对你下手。”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是我女儿的男朋友。”
“因为你爹已经死了。”
“因为杀你,没有意义。”
“还因为――”
他停了一下。
“你爹的死,我确实欠他一条命。”
“我不杀你,是还债。”
“让你活着,是让你有机会。”
“什么机会?”
“杀我的机会。”
我盯着他。
“你让我杀你?”
“不是让你。”霍天行摇头,“是给你一个选择。”
“你可以杀我。”
“但你杀了我,雪儿就没有父亲了。”
“她妈早就死了。这世上,她只剩我一个亲人。”
“你杀了我,她就真成了孤儿。”
正殿里,三百多人,没有一个说话。
所有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都愣了。
我杀了沈三刀。
我杀了霍天行。
但霍天行的女儿,是我最爱的人。
这是一个局。
一个比亭爷的局更大的局。
亭爷算计我,是为了借我的手杀霍天行。
霍天行算计我,是为了让我下不了手。
两个人,两个局。
我都走进了。
“我不信。”
我开口。
声音在发抖。
“我不信。”
“你不信什么?”霍天行看着我,“不信晴雪是我女儿?”
“不信。”
“好。”
他转过身。
“雪儿。”
他喊了一声。
但正殿后面的帘子动了。
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白色连衣裙。
头发披着。
脸很白。
眼睛很红。
她站在帘子旁边,看着我。
“阿宝。”
两个字。
她的声音在抖。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一滴。
两滴。
一滴一滴。
无声的。
许晴雪。
她站在那里。
站在霍天行身后。
站在太师椅旁边。
站在三百多人面前。
喊我的名字。
我的腿软了。
膝盖一弯,差点没站住。
“晴雪……”
“阿宝。”她又喊了一声。
声音更轻了。
轻到像在哭。
“对不起。”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以为……我以为我跟他没有关系了。”
“我改了姓,换了城市,断了联系。”
“我以为我可以当自己是个孤儿。”
“但他是我爹。”
“我骗不了自己,他要走了,我不能不回来……”
“之前我说过,等一个月之后我就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没想到……你先过来了。”
我站在那里。
看着她。
看着这张脸。
这张我看了三年的脸。
这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脸。
这张在冬天给我围围巾、在夏天给我买冰棍的脸。
她是霍天行的女儿。
杀父仇人的女儿。
我爱的人,是杀我爹的人的女儿。
这比刀还疼。
比沈三刀的刀还疼。
比什么都疼。
“你早就知道?”我问。
“不知道。”她摇头,眼泪甩出来,“我真的不知道。我离家出走的时候才十八岁,我跟他断了所有联系。我不知道他在洪门,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你爹是李长风,我也不知道。”
“阿宝,我是前天才知道的。”
“前天?”
“他派人找到我。告诉我,你在这里。”
“告诉我,你爹是死在他手上的。”
“告诉我,今天这里会发生什么。”
“他让我来。”
“他说,他欠你爹一条命。”
“但他不想让你来还。”
“他想让你自己选。”
我看着霍天行。
他站在太师椅旁边。
没有看许晴雪。
他在看我。
“阿宝,”他说,“我欠你爹的,我可以还。”
“你杀我,我认。”
“但雪儿是无辜的。”
“她不知道我的事,也不知道你的事,你们在一起两年,她爱你是真的。”
“你爱她,也是真的。”
“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杀我,替你爹报仇。”
“但杀了我,你跟雪儿就完了。”
“不杀我,你爹的仇就报不了。”
“你自己选。”
他说完了。
转过身。
慢慢坐回太师椅。
坐下去的时候,腿抖得厉害。
但他坐住了。
靠在椅背上。
闭了一下眼。
像在等判决。
正殿里,三百多人,没有一个说话。
秦无药站在正殿中央,手还举着。
但他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种困惑。
程铁嘴站在原地,嘴张着,没说话。
卫长河的拳头松开了。
叶桂亭低下了头。
方世均站在那里,像根木桩。
亭爷坐在椅子上,念珠停了。
他的脸上,那副满足的表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意外。
他也没想到。
霍天行还有这一手。
把女儿搬出来,用感情绑住我。
亭爷算了一辈子的棋,这步棋,他没算到。
“阿宝。”
季然在叫我。
他的声音很轻。
“阿宝哥,你……”
我没回答。
我站在正殿中央。
左边是霍天行。
右边是许晴雪。
身后是三百多个要霍天命的人。
身前是五十把长刀。
我的手,不在刀柄上了。
手垂在身体两侧。
空的。
脑子里全是许晴雪的脸。
冬天,她在金河公寓里给我煮面。
水开了,她往锅里下面条,回过头冲我笑,说:“阿宝,加不加蛋?”
夏天,我们在河边坐着。她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水花溅到她脸上,她咯咯地笑。
秋天,她感冒了,我背着她去医院。
趴在我背上,她的脸贴着我的脖子,呼吸热热的,说:“阿宝,你跑慢点,颠死了。”
春天,她过生日。
我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插了一根蜡烛。她闭上眼许愿,许完了问我:“你猜我许了什么?”我说猜不到。她说:“我许的是,希望阿宝一辈子都不离开我。”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过。
像放电影。
但每一帧,现在都带着一层灰。
灰的底色,是霍天行。
是杀父仇人。
是太师椅上那个快死的老头。
“阿宝。”
许晴雪又喊我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
站在了太师椅前面。
站在了霍天行和我之间。
“阿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们两个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抬起头。
霍天行看着她。
那个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东西。
是心疼。
“雪儿――”
“别说了。”她打断他,“你让我来,是想让我拦住阿宝。”
“但我不拦。”
“你做过的错事,你自己担。”
“我只是来跟阿宝说一声。”
她转回身,看着我。
“阿宝,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怪你。”
“杀了他,我也还是我。许晴雪。”
“不是霍天行的女儿。”
“是许晴雪。”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脸。
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但她没哭出声。
她忍着。
一直在忍着。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嗓子被堵死了。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脑子里,父亲的脸在晃。
父亲坐在码头上,断潮刀横在膝盖上。
脖子上,一道口子。
血。
然后是师父。
师父站在码头上,抱着父亲的尸体。
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
然后是亭爷的话。
“你爹用命换了一个太平。”
“但你来了。”
“你来了,这个太平就到头了。”
然后是沈三刀的话。
“你爹是人,不是棋子。”
然后是许晴雪的脸。
冬天煮面的脸。
夏天玩水的脸。
秋天趴在我背上的脸。
春天许愿的脸。
所有的脸叠在一起。
父亲的脸。
师父的脸。
霍天行的脸。
许晴雪的脸。
叠成了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