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朝歌城外,百亩新田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褐色。去年冬天翻过的土地已经沤足了肥,只等播种。田埂上站满了人――有穿着短褐的农人,有挽着袖子的官员,有叽叽喳喳的孩童,还有几只不知从哪跑来的野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这是新政推行以来第一次“亲耕礼”。按照比干的说法,这是上古传下来的规矩,天子带头耕种,劝课农桑,与民同劳。妲己听完,大手一挥:“办!不仅要办,还要大办!让全城百姓都来看!”
于是就有了今日这场面。
田埂东头搭了个简易的凉棚,棚里摆着几案茶水,是给官员们预备的。可此刻棚里空空荡荡,所有人都挤在田边看热闹――因为下田耕地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摄政王。
妲己今日换了装束。素色短褐,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赤脚踩在泥地里。青凝蹲在一旁帮她挽袖子,嘴里还在念叨:“娘娘,您这哪是亲耕,您这是要下地干活啊?万一伤着……”
“伤不着。”妲己活动着手腕,兴致勃勃,“本妃在青丘时又不是没种过地。那会儿为了躲狐帝的逼婚,我还在野地里藏了三个月,自己开荒种菜,比这难多了。”
青凝无语。
旁边负责教耕的老农姓陈,六十多岁了,是朝歌城里有名的种田把式。此刻他手里攥着牛鞭,手足无措地看着面前这位“大人物”,紧张得说话都结巴:“娘、娘娘,这犁……这个……”
“陈伯,您别紧张。”妲己笑着接过牛鞭,“您平时怎么教儿子的,就怎么教本妃。该骂骂,该打打,本妃不记仇。”
陈伯差点没跪下。
最后还是青凝好说歹说,才让这位老实巴交的老农勉强镇定下来。他哆哆嗦嗦地扶正犁铧,指着前面两头大黄牛:“娘、娘娘,您扶着犁,跟着牛走就行。犁要稳,不能偏……”
“懂了。”妲己点头,双手握住犁把,深吸一口气,“走起!”
黄牛迈步,犁铧入土,一条浅浅的犁沟蜿蜒向前。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娘娘会耕地!娘娘真的会耕地!”
“瞧那架势,比我家那口子还稳当!”
“废话,娘娘什么不会?”
欢呼声中,妲己稳稳地走完第一趟。她回头看着那道犁沟,虽然有点歪,但好歹是成了,心里也颇得意。
“陈伯,怎么样?”
陈伯连连点头:“好!好!娘娘天赋异禀,老奴种了一辈子地,头回见第一次扶犁就能走这么直的!”
妲己更得意了,九尾在身后晃了晃,差点露出来。青凝赶紧上前挡住,小声提醒:“娘娘,尾巴。”
“哦。”妲己收敛了一下,把犁把递给旁边的人,“来来来,都来试试。杨戬,你上!”
杨戬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哪吒推到了田边。
“杨戬哥哥,该你了!你不是总说自己啥都会吗?来来来,让我们开开眼!”
杨戬瞪了他一眼,却也不好推辞,只得接过犁把。他自幼习武修道,何曾干过这种农活?握着犁把站了片刻,硬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杨将军,您得往前,牛走您也走……”陈伯在一旁小心指点。
杨戬僵硬地点点头,跟着牛迈步。然而他毕竟是头一回,犁铧不是插得太深拔不出来,就是插得太浅翻不起土,犁出来的沟歪七扭八,像一条喝醉酒的蛇在田里爬。
“哈哈哈哈!”哪吒笑得直拍大腿,“杨戬哥哥,你这犁的是地还是画的符?太乙真人的符都比这直!”
杨戬脸都黑了。
旁边围观的百姓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最后还是陈伯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接过犁把,三两下把沟扶正。
“杨将军,您这手是握刀枪的,不是握犁的,正常正常。”
杨戬默默退到一旁,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在种田这件事上逞能了。
哪吒笑够了,忽然眼珠一转,踩着风火轮飞到田里:“我来我来!让本少爷给你们露一手!”
他接过犁把,大喝一声:“走!”
黄牛没动。
哪吒愣了愣,又喝一声:“走啊!”
黄牛还是没动,反而低头吃起了田埂上的草。
“这牛怎么回事?”哪吒急了,飞起来踹了牛屁股一脚。牛吃痛,猛地往前冲,犁铧直接飞了出去,哪吒被拽得一头栽进泥地里,啃了满嘴泥。
众人哄堂大笑。
妲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扶着青凝直不起腰。
哪吒从泥里爬起来,一脸委屈:“妲己姐姐,这牛欺负人!”
“那是牛听不懂你喊‘走’。”妲己笑着把他脸上的泥抹掉,“你得用鞭子,轻轻抽一下,它就懂了。”
“这么麻烦?”哪吒撇嘴,“还不如我用混天绫拉犁呢。”
“你可别。”妲己赶紧拦住,“你那混天绫一拉,这田非让你犁成沟不可。”
正闹着,姬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今日也换了短褐,裤腿挽着,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看着比杨戬、哪吒顺眼多了。走到田边,他先向妲己拱了拱手,然后蹲下身,捻起一把土仔细看了看。
“这地肥力足,去年沤的草料和粪肥都渗进去了。”他起身对陈伯道,“陈伯,今年种的是粟还是麦?”
“粟,粟。”陈伯连忙答道,“娘娘说粟耐旱,适合咱们这边的地。去年试种了一批,收成不错,今年就多种些。”
姬发点头:“粟好,不仅耐旱,还耐储存。不过粟对节令要求高,龙抬头前后播种最合适,再晚就影响收成了。”
他走到田里,从陈伯手里接过犁把,动作自然得像是干了半辈子农活。
“走。”他轻轻一抖牛鞭,黄牛稳稳迈步。犁铧入土,不深不浅,犁出来的沟笔直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好!”
“侯爷好本事!”
姬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扶着犁。一趟走到头,他停下来,蹲下身检查翻起的土块,又捏了捏土,才满意地点头。
“这地翻得不错,土块大小均匀,透气性好。”他对陈伯道,“播种前再用耙子耙一遍,把大土块打碎,粟苗出土更容易。”
陈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妲己走过来,看着那道笔直的犁沟,忍不住赞道:“侯爷好手艺。”
姬发摇摇头,轻声道:“小时候常跟父亲下地。他说,为君者不知农桑之苦,就不配坐那个位置。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他已经不在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半晌,妲己轻声道:“姬伯侯是个好君侯,百姓不会忘的。”
姬发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扶犁,继续犁地。
一垄,两垄,三垄……
他犁得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杨戬站在田埂上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妲己要对这个曾经的敌人如此宽容。因为这个人心底,始终有块地方是干净的。
哪吒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小声道:“杨戬哥哥,这个姬发,好像没那么讨厌。”
杨戬没接话。
哪吒又道:“比申公豹那老小子强多了。那老小子整天就知道算计人,这个……这个是真的想做事。”
杨戬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最讨厌西岐的人吗?”
“是啊。”哪吒理所当然道,“可他现在不是西岐君侯了,是安乐侯。安乐侯种地,本少爷就喜欢。”
杨戬失笑。
这孩子的心思,比他那混天绫还直。
亲耕礼从早上一直持续到晌午。妲己带头犁了三垄,姬发犁了七八垄,连杨戬都在哪吒的起哄下又试了一回――虽然依旧歪歪扭扭,但至少比头回强了些。
哪吒是彻底放弃了,专心蹲在田边看蚂蚁搬家,看得津津有味。
太阳升到头顶时,陈伯宣布:“差不多了,再犁下去牛该累了。”
众人这才收工。
妲己洗了脚,穿上鞋,回头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青丘,偷偷溜下山,看见人间农人在田里劳作的样子。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这些人日复一日地重复同样的动作,却不觉得枯燥。
现在她懂了。
因为每一粒种子,都是希望。
“娘娘,”青凝走过来,“该回城了。下午还有议事。”
妲己点点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姬发。
“侯爷,下午的议事,你也来。”
姬发一怔:“我?”
“西岐新政的方案,你不是一直在看吗?”妲己笑道,“该你出场了。”
午后,摄政王府议事厅。
长案两边坐满了人。杨戬、比干、费仲、尤浑、赵启,还有几个新提拔的年轻官员。姬发坐在末席,面前摊着一卷写满字的竹简。
妲己坐在主位,开门见山:“西岐新政,筹备得差不多了。今天议的是第一批推行的具体方案。比干大夫,你先说说。”
比干起身,展开一卷舆图:“西岐有十二城,大小不一。臣和几位同僚商议后,建议先在三城试点――岐山、雍城、d邑。这三城覆盖了西岐东、中、西三个区域,地形、民情各不相同,试点效果有代表性。”
妲己点头:“试点多久?”
“半年。”比干道,“半年后根据成效,再决定是否推广到其余九城。”
“好。试点期间的重点是什么?”
“三条。”比干竖起手指,“第一,减免赋税,西岐原本的赋税是十税三,建议改为十税一,与朝歌看齐。第二,安置流民,西岐境内因战乱产生的流民约有两万余户,需要分田分粮、搭屋过冬。第三,开设狐塾,先从岐山开始,由朝歌选派教习,人妖子弟同窗共读。”
妲己听完,看向姬发:“侯爷,你怎么看?”
姬发起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比干大夫的方案,大方向没错。但有几点,可能需要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