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赋税减免。”他走到舆图前,指着西岐的位置,“西岐不比朝歌,土地贫瘠,人口分散,十税一虽然惠民,但短期内财政可能吃不消。臣建议,第一年十税二,第二年十税一五,第三年再十税一。循序渐进,既能减轻百姓负担,也不至于让地方财政崩盘。”
比干愣了愣,若有所思。
“第二,流民安置。”姬发继续道,“西岐流民,不全是战乱造成的。去年西岐大旱,粮食歉收,很多百姓是逃荒走的。分田分粮是第一步,更关键的是水利。岐山脚下有条渭水支流,若能修渠引水,可以灌溉三万亩旱地。有了水,地才能活,百姓才能扎根。”
杨戬忽然开口:“修渠需多少人力物力?”
“我算过。”姬发从竹简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需要民夫三千人,工期三个月,粮草物资折合粟米约五千石。若朝歌能支援一半,西岐自筹一半,可行。”
厅中安静了一瞬。
比干看着那张纸,眼神复杂。他研究新政这么久,都没算得这么细。这个年轻人……不,这个曾经的敌人,是真心在做功课的。
“第三,狐塾。”姬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个……臣有些不同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妲己道。
姬发深吸一口气:“狐塾是好,人妖同窗共读,长远看能消弭隔阂。但西岐不比朝歌,百姓对妖类……对狐族,还有很深的成见。若贸然推行,可能适得其反。”
他抬头看向妲己,目光坦诚:“臣建议,狐塾先从人族弟子开始,同时开设‘妖类常识’课程,让百姓了解狐族并非洪水猛兽。待人心稍安,再逐步招收狐族弟子。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年,甚至五年,但……稳一些,总比激起民变好。”
说完,他垂下眼,等待妲己的反应。
厅中寂静。
比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费仲、尤浑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杨戬神色不动,眼底却闪过一丝欣赏。
妲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姬发,”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妃果然没看错人。”
姬发抬头,眼中有些茫然。
“你说的这三点,比我们坐在朝歌闭门造车想的方案,细致得多,实在得多。”妲己环顾厅中众人,“你们都听听,什么叫真正的‘知百姓疾苦’。不是坐在屋里翻卷宗,是真的下过地、问过农、算过账的人,才能想出来的。”
比干起身,对姬发深深一揖:“侯爷高见,老夫佩服。”
姬发连忙还礼:“比干大夫重了,晚辈只是……”
“别谦虚了。”妲己打断他,“就按你说的办。赋税循序渐进,修渠引水,狐塾缓行。费仲、尤浑,你们负责协调物资粮草,一个月内送到岐山。”
“是!”两人齐声应道。
“杨戬,”妲己又道,“修渠需要保护,你派一队士兵去,别让人捣乱。”
杨戬点头:“是。”
“还有,”妲己看向姬发,“西岐那边的推行,谁去主持?”
姬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臣……愿意去。”
“你想好了?”妲己看着他,“这一去,最少半年。西岐还有很多人不欢迎你,可能有危险。”
姬发笑了,笑得很淡,却很坚定。
“娘娘说过,输不代表是坏人,只代表选错了路。臣选错了路,所以输了。现在,臣想选一条对的,走一走。”
妲己看了他良久,终于点头。
“好。你去。朝歌这边,本妃给你撑腰。谁敢动你,就是动朝歌。”
姬发深深一揖:“谢娘娘。”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姬发最后一个走出议事厅,却在回廊上被杨戬叫住。
“姬发。”
姬发回头。
杨戬站在廊下,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金色。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今日说的那些,是真的为百姓着想,还是为了博娘娘信任?”
姬发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杨将军,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可以去看看――半年后,岐山的水渠通了,d邑的流民住进新屋了,雍城的百姓碗里的饭稠了,到时候你再问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杨将军,”他头也不回,“我知道你喜欢娘娘。我也知道,你一直防着我。但你可以放心――我对娘娘,只有感激,没有别的心思。”
杨戬脸色微变。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
姬发回过头,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是用来仰望的,不是用来拥有的。娘娘于我,就像当年父亲于我。我想做的,是帮她守住她想守护的东西,而不是把她变成自己的。”
他说完,转身离去。
杨戬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条回廊染成橙红色。有风吹过,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他忽然想起姜子牙说的话:“那女子,走的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你若要陪她走,就得放下很多东西。”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
可今日听了姬发的话,他才发现,自己放下的,还不够。
至少,他还做不到像姬发那样,把妲己当作“仰望”的人。
他想靠近她,想拥有她,想让她眼里只有自己。
这是执念,他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放下是另一回事。
“杨戬。”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他转头,看见妲己从议事厅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竹简。
“怎么一个人站这儿?”妲己走近,看了看他的脸色,“想什么呢?”
杨戬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娘娘怎么还没走?”
“批完最后一份文书。”妲己扬了扬手里的竹简,“西岐那边的事,还要细化。对了,你刚才跟姬发说什么了?”
杨戬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娘娘,你……信任他吗?”
妲己歪头看他,眼里有丝促狭的笑意。
“杨戬,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没有。”杨戬别开眼,“只是……随便问问。”
妲己没再追问。她靠在廊柱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信任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的。姬发今日说的那些,确实让我刮目相看。但要说到信任――等他真的把西岐新政办好了,等那些流民真的住进新屋了,等狐塾的孩子真的能笑着读书了,那时候,我才能说信任。”
她顿了顿,轻声道:“不过,他愿意走这条路,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杨戬没说话。
妲己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杨戬,你是不是吃醋了?”
杨戬脸一僵:“没有。”
“有。”
“没有。”
“就有。”妲己笑得眼睛弯起来,“你放心吧,姬发不是那种人。他心里有分寸。”
杨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妲己拍了拍他的手臂:“行了,别瞎想了。对了,明天我要去狐塾看看,你陪我一起?”
杨戬一怔:“我?”
“对啊。”妲己理所当然道,“你是我镇国将军,陪我去狐塾,天经地义。怎么,不愿意?”
杨戬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郁结,好像散了些。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妲己把竹简塞给他,“帮我拿着,我去找青凝,晚上一起吃饭。”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杨戬。”
“嗯?”
“你今天那句‘你今日说的那些,是真的为百姓着想,还是为了博娘娘信任’,问得挺好。”
杨戬一怔。
“不是问得好,是说明你心里有百姓。”妲己笑道,“能替百姓问这句话的人,坏不到哪去。”
她摆摆手,消失在回廊尽头。
杨戬站在原地,握着那卷竹简,许久没动。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夜幕降临。回廊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洒在他身上。
他忽然也笑了。
很轻,很淡,却让那张清冷的脸柔和了许多。
“坏不到哪去……”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转身离去。
夜风拂过,风铃叮咚。
而此刻的朝歌城外,那片新翻的土地静静地躺在月光下,等待着明天――等待春风化雨,等待种子发芽,等待一个新的开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