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已经是三月末了,长春的街上还堆着残雪。林雪站在一汽厂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人们,心里算着日子。
周工走了三个月了。
大庆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三号探井后来真的打出了油――不是普通的油,是自喷井,压力大得差点把井架冲垮。勘探队的人说,那口井的位置,就在周工按下按钮的地方。
林雪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周工最后那一按,把什么东西打通了。
她只知道,时狩还会回来。
“林师傅!”
赵秀兰从厂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沈阳来的!”
林雪接过来一看,是周小麦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的:
“林阿姨:
奶奶说春天了,雪要化了。我还没玩够呢。你什么时候再来沈阳?我给你留了冻梨,可甜了。
爸爸昨天给我托梦了,他说他在那边挺好的,让我好好学习,长大了开解放车。
我一定开。
周小麦”
林雪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丫头又写信了?”赵秀兰凑过来。
林雪点点头。
赵秀兰叹了口气:“周工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林雪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周工能不能看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周小麦这样的孩子,周工就没白死。
四月,一汽传来好消息:第一批解放牌卡车正式交付使用。
林雪带着铁娘子队去看了发车仪式。二十辆崭新的解放车排成一排,车头扎着大红花,司机们坐在驾驶室里,紧张又兴奋。
厂长讲话的时候,林雪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个人很眼熟。
沈云清。
他穿着便装,站在人群后面,看见林雪看他,微微点了点头。
仪式结束后,两个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有消息了?”林雪问。
沈云清点头:“时狩又出现了。”
林雪的心一紧:“在哪儿?”
“哈尔滨。”沈云清递给她一张照片,“三天前,有人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看见他。他去那儿干什么,不知道。但那个工厂的位置――”
他顿了顿:“在松花江边。”
林雪看着照片。那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灰棉袄,走在一排废弃的厂房前面。但那个走路的姿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时狩。
“他想干什么?”
沈云清摇头:“不知道。但那个工厂,以前是日本人建的军工企业,光复后废弃了。他选那个地方,肯定有原因。”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
沈云清看着她:“一个人?”
林雪摇头:“带铁娘子队。”
五个人,一列火车,两天后抵达哈尔滨。
那个废弃的工厂在松花江北岸,离市区十几里地。林雪带着铁娘子队找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工厂很大,占地几十亩,到处都是倒塌的厂房和生锈的机器。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分头找。”林雪说,“发现情况别轻举妄动,发信号。”
五个人散开,消失在废墟里。
林雪一个人往深处走。越走越静,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走到一座最大的厂房前面,她停住了。
厂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林雪推开门,走了进去。
厂房里很空,机器早就搬走了,只剩下一排排水泥柱子。最里面的角落里,点着一盏马灯。马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时狩。
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雪,一点也不意外。
“来了?”他说,“比我想的快。”
林雪站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
时狩合上书,站起来,指了指周围:“你知道吗,这个工厂,四十年代的时候,年产三万支步枪。”
林雪没说话。
时狩继续说:“那些枪,后来打中国人,也打日本人。再后来,日本投降了,工厂废弃了。那些机器,那些技术,那些工人――都哪儿去了?”
他走到一扇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林雪,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片土地上,总是出这种事?打完了日本人,打内战;打完了内战,搞建设;搞着搞着,又出别的事。一波接一波,永远没完。”
林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想说什么?”
时狩转过头,看着她:“我想说,你们这个文明,太能扛了。换别的地方,早废了。可你们――扛了四千年,还在扛。”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的困惑。
“我想知道,为什么。”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扛习惯了。”
时狩愣了一下。
林雪指着窗外:“看见那些房子了吗?四十年前,这儿还是荒地。二十年前,这儿有工厂。现在,工厂没了,但旁边盖起了新的房子,住进了新的人。再过二十年,这儿又会变样。”
她看着时狩:“你收割文明,收割的是什么?是能量?是资源?是历史?你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是会自己长的吗?”
时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涩:
“你这是在给我上课?”
林雪摇头:“我在告诉你,你为什么赢不了。”
时狩盯着她,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过了很久,他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冬至日吗?”
林雪没说话。
时狩说:“因为冬至日,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我想看看,在最长的那一夜之后,你们还能不能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