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四千年前,肃慎的雪山上,那些女儿团的姑娘们。也是这样,一批一批地出发,一批一批地走向未知的地方。
伊万站在她身边,握了握她的手。
“该走了。”
林雪点点头,爬上最后一辆车。
车缓缓启动,驶出一汽大门。
林雪回头看去,厂长在挥手,工人们在挥手,那些留在长春的老姐妹也在挥手。沈云清站在人群后面,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车越走越远,一汽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林雪转回头,看着前方。
路两边是无边的田野,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再往前,是大片大片的荒地,一眼望不到头。
那就是北大荒。
车队走了三天。
第一天,还能看见村庄和城镇。第二天,就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草原。第三天,连草原都没有了,只剩下齐腰深的野草和灌木。
路越来越难走,卡车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晚上扎营,点起篝火,围成一圈吃饭。蚊虫多得吓人,一巴掌能拍死十几只。
刘桂兰一边拍蚊子一边骂:“这鬼地方,人怎么活?”
林雪坐在篝火旁,看着远处黑沉沉的荒野。
“会活的。”她说,“只要有人来,就能活。”
第四天下午,车队终于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荒原中间的一块高地,上面搭着几排简易的窝棚,旁边有一条小河。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野草,风吹过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滚。
先期到达的人已经等在窝棚前,看见车队,欢呼着迎上来。
林雪跳下车,踩在松软的黑土地上。
土是黑的,油汪汪的黑,抓一把能攥出油来。她蹲下来,把那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像血,又像奶。
“好土。”她说。
旁边一个先来的干部笑了:“林同志好眼力。这土,种啥长啥。就是开荒太难,草根比胳膊还粗,一镐头下去,能把你手震麻。”
林雪站起来,看着这片土地。
四千年了。她守过山,守过城,守过屯子,守过工厂。现在,她要来守这片荒原。
“开工。”她说。
开荒的日子比想象的更苦。
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天还没亮就下地。一人一把镐头,刨那些比胳膊还粗的草根。一镐头下去,手震得发麻;十镐头下去,虎口裂开;一百镐头下去,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中午吃窝头咸菜,下午继续干,干到天黑了看不见才收工。晚上回到窝棚,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倒头就睡。
刘桂兰的手磨出了血泡,挑了继续干。赵秀兰的肩膀肿得老高,咬着牙不吭声。金巧手的手指头被草根划破,缠上布条接着刨。李铁梅的腰疼得直不起来,趴在地上歇一会儿,又爬起来。
林雪比她们干得还狠。一人顶两人,镐头抡得呼呼生风。她不说累,别人也不敢说累。
半个月后,开出了第一块地。
那块地不大,只有两亩,但黑黝黝的,油汪汪的,看着就喜人。林雪站在地头,看着那块地,忽然笑了。
刘桂兰凑过来:“林师傅,笑啥?”
林雪指了指那块地:“你看,像不像咱们当初在鞍钢轧出的第一块钢?”
刘桂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像。都是咱们自己刨出来的。”
八月底,第一场霜下来了。
地里的庄稼还没熟,但霜一下,全完了。那天早上,林雪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被霜打蔫的玉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桂兰在旁边叹气:“白干了。”
赵秀兰哭了。金巧手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李铁梅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
林雪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林师傅,去哪儿?”刘桂兰喊。
林山头也不回:“回去。明年再种。”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九月就开始下雪,十月雪已经没过膝盖。窝棚里冷得像冰窖,晚上睡觉要裹着两层被子,还要把所有的衣服都盖上。
吃的越来越少,储存的粮食只够吃到十二月。林雪带着人出去打猎,在雪地里追兔子、套野鸡。有时候能打到,有时候空手而归。
刘桂兰的脚冻伤了,肿得穿不上鞋。赵秀兰的脸冻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金巧手的手指头冻得发黑,差点截肢。
林雪自己也冻得够呛,但她从不吭声。
每天晚上,她坐在窝棚里,借着油灯的微光,在那三件信物上摩挲。青铜箭头、铜镜碎片、炭画拓片――每一件都在提醒她,她是谁,她从哪儿来,她要干什么。
伊万有时候陪着她,有时候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那年冬天,铁娘子队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刘桂兰。她的脚伤越来越重,最后烂得见了骨头。没有药,没有医生,她就那么硬扛着。死之前,她拉着林雪的手,说:
“林师傅……我那地……明年……能种不?”
林雪点头:“能种。我替你种。”
刘桂兰笑了,那笑容和四十年后在鞍钢时一模一样――豁着牙,傻乎乎的,但让人心里一暖。
另一个是郭大凤。她出去打猎,遇上暴风雪,迷了路。等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冻僵了,怀里还抱着一只野兔。
那是她打来给大家过年的。
林雪把那只野兔炖了,一人分了一碗汤。喝汤的时候,没人说话。
那年除夕,林雪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的荒野。
风雪很大,刮得人睁不开眼。但她一直站着,站了很久。
伊万走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
“在想什么?”
林雪说:“在想刘桂兰和郭大凤。”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们没白死。”
林雪点点头:“我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窝棚。窝棚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能听见赵秀兰她们在里面小声说话。
“明年,”她说,“开更多地,种更多粮。”
伊万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
风雪继续刮着,刮过荒野,刮过窝棚,刮过那两块开出来的地。
春天总会来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