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的夏天来得突然。
五月刚过,长春的气温就蹿到了三十度。一汽车间里更是热得像蒸笼,工人们光着膀子干活,汗水把工服浸得透湿。
林雪从总装车间出来,迎面撞上赵秀兰。
“林师傅,有人找。”赵秀兰的表情有点怪,“好几个,说是从鞍山来的。”
林雪心里一动:“谁?”
赵秀兰还没回答,身后已经响起一串脚步声。
“林师傅!”
林雪转过头,愣住了。
六个人站在她面前,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都亮亮的。
打头的那个,四十来岁,满脸风霜,正是鞍钢铁娘子队的老人――刘桂兰。
“桂兰姐?”林雪上前一步,“你怎么来了?”
刘桂兰握住她的手,笑得露出豁牙:“不光我来了,你看。”
她往旁边一闪,露出身后五个人。
林雪一个个看过去――都是熟人。鞍钢的老姐妹,铁娘子队的骨干,当年和她一起在轧钢机前拼过命的那些人。
“你们……”林雪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们怎么都来了?”
刘桂兰拍拍她的手:“听说你在长春又拉起了队伍,咱们在鞍钢坐不住了。铁娘子队不能让你一个人撑着。”
她指着身后的人:“这几个,都是自愿来的。家里的孩子有人带,男人有人管,就等着你一句话。”
林雪看着她们,眼眶发酸。
四年前,她在鞍钢组建铁娘子队的时候,这些人还是新工人,跟着她一点一点学技术、学本领。后来她调来长春,本以为和她们就此别过,没想到――
“一汽要人吗?”刘桂兰问,“咱们啥活都能干。轧钢、钳工、电工、瓦工,你开口,咱们上手。”
林雪用力点头:“要。都要。”
那天晚上,林雪在招待所里摆了一桌“接风宴”――其实就是食堂打来的馒头咸菜,外加一人一碗白菜炖粉条。但十一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吃得热火朝天。
赵秀兰她们几个年轻的,围在刘桂兰身边问长问短:
“刘姐,鞍钢现在咋样?”
“三号高炉还在出铁不?”
“你们轧钢车间还那么热吗?”
刘桂兰一一回答,说到高兴处,还用手比划:“咱们现在可厉害了,一天能出三百吨钢!”
张小燕挤在林雪身边,小声问:“林师傅,这些人你都认识?”
林雪点头:“认识。都是好样的。”
张小燕看着那些说说笑笑的女人,眼睛里满是崇拜。
伊万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
林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笑什么?”
伊万指了指那群人:“你看她们。”
林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刘桂兰正在讲鞍钢的事,手舞足蹈。赵秀兰听得入神,嘴都忘了合上。金巧手和李铁梅挤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王春燕拿着本子记笔记,像在听课。郭大凤难得地笑着,露出两颗虎牙。
“像什么?”伊万问。
林雪想了想:“像一家人。”
伊万点头:“对。一家人。”
第二天,林雪去找厂长。
厂长听她说完,二话不说就批了:“人留下,明天就上岗。一汽正缺熟练工,你这些老姐妹,来多少要多少。”
林雪道了谢,正要走,厂长又叫住她:
“林雪同志,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厂长犹豫了一下,说:“上面来了通知,要抽调一批人去支援北大荒建设。一汽有十个名额,你那个铁娘子队――”
林雪心里一紧:“要抽她们?”
厂长点头:“是。北大荒那边开荒,缺人手,点名要技术工人。你那些老姐妹,都是熟练工,正好符合条件。”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林雪在门口站了很久。
北大荒。
那是比长春更北的地方,冬天更冷,条件更苦。她那些老姐妹,刚从鞍山过来,又要去更远的地方――
“林师傅?”
刘桂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林雪转过身,看着她。
“你都听见了?”
刘桂兰点头:“听见了。”
她走过来,站在林雪旁边,看着远处的车间:
“林师傅,咱们这些人,从鞍山到长春,从长春到北大荒,你说,图啥?”
林雪没说话。
刘桂兰继续说:“图的就是,新中国需要咱。鞍山需要,咱去鞍山;长春需要,咱来长春;北大荒需要,咱就去北大荒。”
她转过头,看着林雪:“你去不去?”
林雪愣了一下:“我?”
刘桂兰点头:“北大荒不光要工人,还要干部。你要是能去,咱们还跟着你。”
林雪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时狩的话:“下次,换个地方。我看你还能守多久。”
北大荒。
也许,那就是下一个地方。
六月底,出发的日子到了。
一汽门口,聚满了送行的人。十辆解放牌卡车排成一排,车上装着行李和工具,车厢两边挂着红标语:“支援北大荒,建设新粮仓”。
林雪站在车旁,看着铁娘子队的人一个个上车。
刘桂兰第一个爬上去,回头朝她招手:“林师傅,来啊!”
赵秀兰跟着上去,眼眶红红的,但没哭。金巧手、李铁梅、王春燕、郭大凤、张小燕――五个人挤在一辆车上,朝林雪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