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的春天来得很早。
三月底,北大荒的雪就化得差不多了。黑土地露出来,油汪汪的,冒着热气。林雪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从山东、河北、辽宁来的人在地里忙活,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那两棵松树种下去了。就在刘桂兰和郭大凤的坟前,一边一棵,刚栽下去的时候只有小腿高,现在已经抽出新芽。
林雪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两棵树。浇浇水,培培土,有时候就站着看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伊万有时候陪着她,有时候远远地看着她,不打扰。
有一天早上,林雪从坟地回来,发现农场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军装,很年轻,二十出头,腰板挺得笔直。看见林雪,他敬了个礼:
“林雪同志?”
林雪点点头。
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上级指示,请您立即启程,去北京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林雪接过信,拆开一看,愣住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雪同志:
全国工业劳动模范表彰大会定于4月15日在京举行。经研究决定,您作为东北工业战线的代表参会,并做典型发。
请于4月10日前抵京报到。
此致
革命敬礼
全国总工会”
林雪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全国工业劳动模范表彰大会。典型发。
她想起四年前,在鞍钢的轧钢机前,她第一次被叫“林师傅”。想起三年前,在一汽的广场上,她带着铁娘子队和时狩拼命。想起两年前,在大庆的雪原上,她看着周工按下那个按钮。想起去年冬天,在黑龙沟里,她看着时狩消失在那片幽蓝色的光里。
现在,让她去北京,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
“林师傅,你去不去?”赵秀兰在旁边问。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去。”
4月10日,北京。
林雪站在前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恍惚。
她不是没来过北京。四千年来,她来过很多次――肃慎人来朝贡的时候,渤海使节进京的时候,闯关东路过的时候。但那些都是匆匆而过,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以一个“劳动模范”的身份,站在这里。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穿军装的军人,有穿工装的工人,有穿花裙子的姑娘。远处的前门楼子还是老样子,和一百年前她见过的一样。
“林雪同志?”
一个穿灰制服的中年人走过来,笑着伸出手:“我是总工会的小王,来接您的。车在那边,咱们先去招待所。”
林雪跟着他上了一辆吉普车。车穿过前门大街,穿过长安街,最后停在一座大楼前面。楼门口挂着大红横幅:“热烈欢迎全国工业劳动模范代表”。
招待所里已经住满了人。
林雪被安排在三楼的一个房间,推门进去,里面已经住了三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梳着齐耳短发,看见林雪进来,热情地打招呼:
“来了?东北的吧?我是上海的,纺织厂的。”
另一个三十出头,瘦瘦的,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我是武汉的,钢铁厂的。”
第三个最年轻,二十三四岁,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是广州的,机械厂的。”
林雪和她们一一握手,报了名字。
那个上海的女工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
“林雪?你就是那个林雪?鞍钢的第一代女轧钢工?”
林雪点点头。
那女工一拍大腿:“哎呀,我听说过你!三八红旗手!铁娘子队!你们的事迹我们厂都学习过!”
另外两个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听说你们在北大荒开荒?苦不苦?”
“你们那个铁娘子队,现在还干着吗?”
“听说一汽的解放牌,有你们一份功劳?”
林雪被她们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好一一回答。
那天晚上,四个女工聊到很晚。从工厂聊到家庭,从家庭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未来。那个上海的女工说,她最大的愿望是让女儿考上大学。那个武汉的女工说,她想让厂里的技术再提高一点。那个广州的女工说,她想把机械厂建成全国最好的。
轮到林雪,她们都看着她。
林雪想了想,说:
“我想让北大荒的人,都能吃饱饭。”
四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上海的女工握住她的手:
“林姐,你这话,比我们说的都大。”
4月15日,表彰大会正式举行。
会场在怀仁堂。林雪和代表们坐在一起,听着台上的领导讲话,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四千年来,她站在很多地方,面对很多人。肃慎的祭坛前,渤海的城墙下,闯关东的路边,一汽的广场上。但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像今天这样――这么隆重,这么正式,这么让人……紧张。
轮到她了。
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走上讲台。
台下无数双眼睛看着她。有领导,有代表,有记者,有工作人员。灯光很亮,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站在话筒前,深吸一口气。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我叫林雪,来自东北。我是一个轧钢工,一个汽车厂的保卫干部,一个北大荒的农场副场长。”
台下很安静。
“有人说,你们东北女人,都是虎的。虎了吧唧的,啥都敢干。”
台下有人笑了。
林雪也笑了:
“对,我们是虎。不虎,怎么在零下四十度开荒?不虎,怎么在轧钢机前站十几年?不虎,怎么敢说要把北大荒变成北大仓?”
掌声响起来。
林雪继续说:
“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我们多虎。我想说的是――我们为什么虎。”
台下安静下来。
林雪看着那些眼睛,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不同年龄的、不同职业的眼睛。
“因为这片土地,需要我们虎。”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