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悌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殿中的沉默被打破了，那些躲在角落里的世家代表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议论。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大将军，臣以为，放弃江陵是下策。”

出列的是顾雍之子顾邵，顾氏是江东四大姓之一，其分量极重。

孙峻面色微沉，冷冷道：“顾公有何高见？”

顾邵不慌不忙，慢条斯理道：“大将军，魏延来势汹汹，我军不可力敌，只可智取。臣以为，与其死守建业，不如以退为进，向南转移。”

孙峻皱眉：“向南转移？往哪转？”

顾邵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建业一路向南划过，最终停在会稽：“退往会稽。会稽有山险可守，有水路可通，且离建业较远，蜀军一时半刻打不到。我军可依托会稽、临海、东阳诸郡，与蜀军周旋。待其粮尽兵疲，再伺机反攻。”

孙峻冷笑，针锋相对：“顾公的意思是，放弃建业，放弃都城，放弃宗庙，放弃先帝的陵寝？你让陛下往哪逃？你让满朝文武的家属往哪安置？”

顾邵面不改色：“大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建业虽重，若守不住，不如早退。当年刘备不也放弃过荆州吗？”

殿中又一阵骚动。

有人觉得顾邵说得有理，有人觉得他是贪生怕死，有人觉得他是想借机保存自家在会稽的田产。

可不管怎样，顾邵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世家大族的心声，他们不想拼命，不想把身家性命押在建业城里。

他们想跑，想带着家产往南跑，跑到安全的地方去。

陆陆续续又有人站出来。

有的支持孙峻死守建业，有的支持张悌退守会稽，有的主张求和，有的主张迁都，还有的主张与蜀军决战。

主战派、主和派、主守派、主逃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吵着吵着，声音越来越大，辞越来越激烈，有人拍了桌子，有人摔了笏板，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骂“误国奸贼”。

孙峻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一不发。

他想要的是令行禁止，可他得到的是争吵不休。

想要的是同仇敌忾，可他得到的是离心离德。

他的眼前浮现出诸葛恪的影子，一年前，诸葛恪也坐在这里，颐指气使，发号施令，结果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他不想步诸葛恪的后尘，可他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那些世家大族，平时对他俯首帖耳，是因为没有触及他们的核心利益。

如今魏延兵临城下，他们的田产、庄园、部曲、私兵，都可能化为乌有。

他们急了，怕了，慌了。

他们不再是顺民，而是一群被逼到墙角的饿狼，随时可能反噬主人。

殿角里，年仅十岁的天子孙亮坐在御座上，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

他听着那些大臣们争吵，一不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信谁。

他只知道，自己是天子，是东吴的君主，可他说的话，没有人听。

他曾偷偷问过内侍：“朕能不能下旨，让他们别吵了？”

内侍苦笑道：“陛下，您的圣旨，出不了宫门。”

孙亮沉默了。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