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李严走在宫城外的青石长街上,步履沉重。
初秋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几次欲开口,都被杨仪的眼神压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确认四下无人,李严终于忍不住了。
“威公,你方才为何不让我说话?”
他的声音里压着怒气,更多的是不解,“陛下分明是被魏延蒙蔽了。孙亮之事,魏延确实僭越,你我弹劾并无过错。费t、蒋琬、董允三人也附议了,陛下凭什么只罚我们?凭什么罚他们在家思过?”
他越说越激动,攥紧了拳头,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
杨仪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叹了口气:“正方,你还没看明白吗?我们跟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李严一愣:“什么意思?”
杨仪望着巷口那一角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费t、蒋琬、董允,是丞相临终前托付的人。陛下罚他们,是气头上,要不了多久就会官复原职。他们还有用,朝廷离不开他们。至于你我……”
他苦笑一声,“你我与魏延结下私仇,陛下就算想用,也不敢用了。况且,陛下也不想再用我们了。”
李严脸色发白:“为什么?我们也是先帝旧臣,丞相在世时……”
杨仪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正方,你想想,陛下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李严愣住,答不上来。
杨仪替他回答:“是安定。天下即将一统,三兴大汉就在眼前,陛下要做中兴之主。他需要魏延替他打仗,替他镇守四方,替他完成先帝和丞相的遗志。我们弹劾魏延,就是阻挠他的大业。”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魏延现在没有反心,可要是我们把他逼急了,他会不会反?他手里有兵、有炮、有人心,他若反了,谁能挡得住?陛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宁可委屈我们,也不能委屈魏延。你我加在一起,连魏延半个手指头都比不上,陛下凭什么为我们得罪他?”
李严的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青筋暴起的手背,沉默了很久。
杨仪不忍再看,把目光移向远处。
沉默许久,杨仪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缓了些:“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坏事。陛下先处罚了我们,等魏延回来,倒不至于自降身份来难为我们。否则,他若真要清算旧账,你我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他说的是实话。
李严想到陇右那些被魏延鞭笞、驱逐的下场,心里一阵发寒。
杨仪又道:“如今我们留在成都,过几日等陛下迁都洛阳或长安,我是不打算跟去了。你呢?”
李严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
他想了想,叹道:“我也不跟去了。留在成都,当个富家翁,种种花,养养鱼,含饴弄孙,也是不错。”
他苦笑一声,喃喃道:“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沉默地站在巷子里,各怀心思。
巷口的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与魏延争锋的两个人,如今像两片枯叶,被风吹到了角落里,无人问津。
远处的宫城方向,隐隐传来鼓乐声,那是刘禅在宴请群臣,庆贺江东平定。
没有他们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