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的冬天,比北京湿冷得多。
腊月廿五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沈炼缩着脖子走在街上。
他穿着普通的朝鲜士子常服――灰色直裰,戴着儒巾,手里拎着个书匣,看起来就像个赶早去书堂的读书人。
可书匣里装的不是书,是刀。
细长的、淬过毒的短刀,还有三枚淬了麻药的吹箭。
这是外卫的标准配置,沈炼用了十年,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街两旁店铺陆续开张,卖打糕的妇人吆喝着,卖柴火的老人蹲在墙角,呵着白气搓手。
一切看起来平静得很,可沈炼知道,这座王京底下,暗流汹涌得能淹死人。
三天前,他收到了苏惟瑾的密令。
八百里加急,信上只有八个字:
“斩首行动,破局朝鲜。”
沈炼懂这意思。
辽东屯田点被袭,蒙古那边形势微妙,朝鲜这根钉子必须尽快拔掉。
黑巫师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通过巫医网络渗透朝堂,连国王李z都被控制――那位年轻的朝鲜王,如今每日都要服“长生丹”,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
“斩首”不是杀人,是斩断那只操控朝鲜的手。
沈炼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药铺前停下。
铺子门楣上挂着块木匾:“济生堂”。
这是外卫在汉城的据点,掌柜姓金,是个朝鲜通。
铺子里飘着药香。
金掌柜正在碾药,见沈炼进来,使了个眼色。
两人进了后堂,门帘落下。
“查清楚了。”
金掌柜压低声音。
“三日后,腊月廿八,国王要在大殿召见‘朴仙师’献丹。”
“这是每月一次的仪式,届时左右议政、六曹判书都会在场。”
“朴仙师?”
沈炼皱眉。
“真名朴仁植,五十来岁,自称得白狄古巫真传,炼的丹药能延年益寿。”
金掌柜冷笑。
“其实就是黑巫师的一条狗。”
“他住景福宫西侧的别院,守卫森严,身边有四个徒弟,都是练家子。”
沈炼沉吟片刻:
“丹药什么时候炼?”
“今日开炉,炼三天,廿八早晨出炉,直接送进宫。”
“好。”
沈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咱们就在丹药上做文章。”
腊月廿六,夜。
朴仙师的别院里,丹房灯火通明。
院子里站着四个黑衣汉子,腰挎长刀,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
屋里炉火熊熊,一口紫铜丹炉架在火上,炉盖缝隙里透出诡异的青烟。
朴仁植盘坐在蒲团上,面皮干瘦,眼眶深陷,穿着一身绣满符文的黑袍。
他盯着丹炉,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捏着个骷髅头骨――据说是什么“上古巫器”。
“师父,”
一个年轻徒弟小心翼翼地问。
“这次炼的丹,药效能维持多久?”
“三个月。”
朴仁植声音沙哑。
“国王服了,这三个月内离了咱们的丹,就会浑身剧痛,生不如死。”
“到时候,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徒弟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那左右议政那边……”
“金安老(领议政)已经收了三万两银子。”
朴仁植冷笑。
“他会配合的。”
“等国王彻底被控制,咱们就能把朝鲜变成白狄复国的跳板――北可联女真,东可通日本,南可接南洋。”
“明朝?”
“哼,四面起火,看他们怎么救!”
他说得得意,却没注意到,屋檐上伏着三个黑影。
沈炼趴在瓦片上,屏住呼吸。
他身边是两个外卫好手,一个叫赵七,擅开锁;一个叫钱九,会口技,能模仿各种声音。
“守卫四人,屋里两个徒弟,朴仁植本人。”
沈炼用极低的声音说。
“赵七,你去西厢,那里是药材库,把咱们带来的药换上。”
“钱九,一刻钟后,你学猫头鹰叫,把东边的守卫引开。”
“是。”
三人悄无声息地分开行动。
赵七像壁虎一样滑下屋檐,摸到西厢窗下。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铜钩,伸进窗缝,轻轻一挑――咔哒,窗栓开了。
屋里堆满药材,分门别类装在竹篓里。
赵七快速找到标着“朱砂”“雄黄”“铅粉”的那几篓,将带来的药包替换进去。
这些药看起来一模一样,可成分天差地别。
朴仁植用的是致幻成瘾的毒药,而沈炼带来的,是苏惟瑾特制的“清心丹”原料――能解毒,能安神,但绝无成瘾性。
一刻钟后,东边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握刀往东边走去。
就在这一瞬间,沈炼像道影子般滑进丹房后窗。
屋里烟气缭绕。
丹炉旁,两个徒弟正在打盹,朴仁植闭目养神。
沈炼屏息靠近书架――那里堆满了书信账册。
他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一叠用火漆封着的信,信封上写着“金议政亲启”“宋判书亲启”等字样。
就是这些了。
沈炼没有全拿走,那样会打草惊蛇。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叠信――这是三天来,外卫伪造的“朴仁植与倭寇往来书信”。
信上模仿朴仁植的笔迹,写着如何为倭寇提供朝鲜沿海布防图,如何用丹药控制朝鲜官员,事成之后倭寇许给朴仁植“对马岛守备”之职等等。
伪造得惟妙惟肖,连火漆印章都一模一样――这是外卫的绝活。
沈炼快速调换,将真信揣入怀中,假信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
他又瞥了眼丹炉,炉火正旺,药材已经下锅,此刻动手太明显。
他悄然后退,消失在夜色中。
腊月廿八,景福宫大殿。
朝鲜王李z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眼下乌青。
他才二十岁,可看起来像三十好几。
左右两边坐着领议政金安老、左议政宋麟寿等重臣。
大殿中央,朴仁植身穿法袍,手持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陛下,”
朴仁植躬身。
“臣耗时三日,炼成‘九转长生丹’一炉,共得丹丸十二颗。”
“每月服一颗,可延寿一年,连服三年,可返老还童。”
他说得天花乱坠,几个大臣听得眼睛发亮。
金安老率先开口:
“朴仙师辛苦了。”
“陛下近日龙体欠安,正需仙丹调理。”
“快呈上来吧。”
一个小太监捧着玉盘上前。
盘里十二颗暗红色的丹丸,龙眼大小,散发着异香。
李z盯着丹药,喉结动了动。
他服这丹已经半年,起初确实精神焕发,可近来不服就浑身难受,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
他知道这丹有问题,可停不下来。
“陛下,请用。”
朴仁植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李z颤抖着手,拿起一颗,放入口中,和水咽下。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国王。
起初没什么反应。
李z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呃――”
他捂住肚子,脸色由白转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