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二的北京城,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小年。
靖国公府里,灶王爷的像已经请上了,厨房里蒸着糖瓜,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味。
可苏惟瑾坐在书房里,却像坐在冰窖中。
三天了。
自从收到周大山失踪的消息,他三天没合眼。
超频大脑里无数种可能反复推演――营救、谈判、强攻、甚至用陈先生交换……
可每一种方案的风险都大得吓人。
女真人用周大山做饵,约腊月廿三辽河口换人,这明摆着是陷阱。
可他能不去吗?
周大山不只是他的部下,是他的妹夫,是妹妹苏婉的丈夫,是那个喊他“大兄”、把孩子举到他面前说“舅舅看,会笑了”的亲人。
“公子。”
陆松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漆盒,“安南……有消息了。”
苏惟瑾缓缓抬头,眼中布满血丝:“说。”
“昨日午时,郑检攻破升龙府,莫登庸自焚于宫中。”
陆松打开漆盒,里面是几份军报,“郑检已控制安南全境,扶立黎氏宗室黎维宁为傀儡王,自封‘太尉、总国政’。”
“他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永世称臣表》,此刻使者已到广西,正往北京来。”
陆松顿了顿,补充道:“广西总兵调去的五千兵马,伤亡不到三百。”
“咱们的‘顾问团’立了大功,指挥郑检军连破莫氏七阵。”
苏惟瑾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安南,终于定了。
从去年春天莫登庸篡位,到如今郑检掌权,整整一年零七个月。
大明没费一兵一卒,只用了五千边军做样子,一批军械做诱饵,还有三十个外卫军官做“顾问”,就换来了安南的重新臣服。
这本该是件大喜事。
可……
“公子,”
陆松小心翼翼道,“郑检在表文里说,愿‘永世奉大明为宗主,岁贡加倍,开放边市,并请设大明宣慰使监国’。”
“还有……他献上了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陆松从漆盒底层取出一封密信:“攻破升龙府时,在莫登庸的密室里搜到的。”
“是莫氏与……陈四海的往来信件。”
苏惟瑾猛地睁眼,接过密信。
信是半年前写的,用的是一种混合了汉字和安南字的密语。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解码:
“……陈公四海阁下:承蒙厚赠火油百桶,精钢千斤,感激不尽。”
“待安南事定,当助公‘火龙’之计,焚明港,锁其海……”
后面还有具体的计划:用火油船伪装成商船,混入大明港口,趁夜纵火。
目标港口是――广州、泉州、月港。
苏惟瑾手一抖,信纸飘落。
广州、泉州、月港……大明东南三大港,若同时起火,海贸瘫痪,水师无港可归,整个东南沿海将陷入混乱!
而时间,定在“来年三月,东风起时”。
就是陈四海说的“东风”!
“陈四海……”
苏惟瑾喃喃道,“他用火油、精钢收买莫登庸,让莫氏在安南制造混乱,牵制大明注意力。”
“真正的杀招,却在海上……”
“公子,那周将军那边……”
“也是幌子。”
苏惟瑾霍然起身,“女真约换人是假,拖住辽东明军是真。”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东南海港!”
他快步走到巨幅舆图前,手指从安南升龙府划到广州、泉州、月港,又划到对马岛、朝鲜釜山、辽东。
“这是一张大网。”
他声音发冷,“安南乱西南,女真牵东北,蒙古搅北疆,海上……海上才是真正的战场。”
“那我们现在……”
“将计就计。”
苏惟瑾转身,眼中寒光凛冽,“既然他们想烧港,就让他们烧。”
“传令东南三大港,所有商船限三日内离港,水师战舰秘密出港待命。”
“港口内,只留空船、假船。”
陆松一愣:“公子是要……”
“请君入瓮。”
苏惟瑾冷笑,“等他们的火油船进来,关门打狗。”
“至于周大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告诉女真人,腊月廿三,辽河口,我亲自去。”
“公子不可!”
陆松急道,“那是陷阱!”
“我知道。”
苏惟瑾望向窗外,雪花又开始飘了,“可大山,得救。”
腊月廿三,辽河口。
天阴沉得像块铅,雪花密密地飘着,河面上结了层薄冰。
岸边枯黄的芦苇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远处几座破败的渔村,不见炊烟,不见人迹。
苏惟瑾披着黑貂大氅,站在一艘平底沙船的船头。
他身边只带了二十个人――都是外卫最顶尖的好手,陆松也在其中。
船后三里外的芦苇荡里,藏着三百虎贲营精锐,这是他能带的所有人手了。
不能再多。
女真人说了,只见他一人,多带一个,周大山的人头立刻送来。
河对岸,一队女真骑兵出现了。
约五十骑,打头的正是王杲――那个建州卫指挥使,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穿着貂皮袍子,腰间挎着把弯刀。
两船在河心碰头。
“靖国公,”
王杲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胆子不小啊,真敢来。”
“人呢?”
苏惟瑾声音平静。
王杲一挥手,两个女真兵从后面船上拖出个人来。
那人浑身是血,手脚被铁链锁着,头发散乱,可苏惟瑾还是一眼认出――周大山。
他还活着。
苏惟瑾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放人。”
他说。
“不急。”
王杲眯起眼,“我要的人呢?”
“你要谁?”
“陈先生。”
王杲冷笑,“我知道他在你手里。”
“用周大山,换陈先生。”
苏惟瑾沉默。
陈先生确实在他手里――三个月前,牛二在草原上抓到的那个白狄头目,一直关在锦衣卫大牢里。
用他换周大山,值。
可女真人要陈先生做什么?
“陈先生对你没用。”
苏惟瑾试探道,“他是个废人。”
“有没有用,我说了算。”
王杲不耐烦了,“换不换?”
“不换,我现在就砍了周大山!”
“换。”
苏惟瑾抬手。
陆松从船舱里带出陈先生。
这人比三个月前更瘦了,眼神空洞,走路踉跄,显然受了不少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