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许先生,伸筷子夹了凉菜送到嘴里,咀嚼了一会儿:“大姐,哪咸呢?我吃正好。”
大姐把筷子撂到桌上,正襟危坐,两只眼睛直视着许先生,一本正经地说:“老弟,你的观点我得给你纠正一下,咸盐吃多了,会让血压升高,会让――”
许先生被他大姐说没电了,伸手挠挠光头。
一旁的许夫人没说话,伸筷子只夹她面前的鱼。
许先生就把他面前的凉菜夹到许夫人的碗里,说:“小娟你尝尝,咸吗?”
许夫人挺有意思,她谁也不得罪,吃掉凉菜,嘴角一动,脸上带上淡淡的笑容,轻声说:“我最近有点感冒,味觉好像丧失了,什么也没尝出来。”
许先生玩心又起来了,伸出他的大手把许夫人面前的煎鱼拿走,换上他面前的干煸牛肉丝,歪头对许夫人笑着说:“哎,你味觉丧失了,那你吃牛肉和吃鱼肉是一个感觉吧?”
许夫人脸上不动声色,手里的筷子依然夹鱼吃,但在桌子下面,她抬脚踢了许先生一脚。
许先生就用胳膊肘轻轻怼许夫人的胳膊肘。
两人经常打来打去,桌上桌下动手动脚。我已经见怪不怪。
东北男人喜欢宠溺着自己的媳妇儿,也经常在自己媳妇面前撒娇耍赖。
但大姐不高兴了,脸上虽然笑着,可话已经变味了:“在孩子面前注意点形象,多大的人了――”
坐在大姐旁边的智博说:“大姑,我都司空见惯了,我爸我妈要不动手动脚,那肯定两人吵架了。”
许先生抬手在儿子的脑袋上拨楞一下:“臭小子,跟我没大没小地说话行,可不能这么说你妈!”
大姐说:“要让孩子尊敬你们,你们得先做出表率――我这可都是为你们好,你们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许夫人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笑,默默地吃饭。许先生插科打诨,逗饭桌上的大姐和媳妇儿高兴。
我不讨厌跟人互怼,还觉得怼来怼去挺有意思。在东北,互怼也叫互相逗哏。就是互相逗弄着说话。
听大姐给我了上了半天的课,我是彻底丧失了跟大姐互怼的乐趣。这是个人才啊,什么话茬,她都能叨叨叨地说出一二三四五六条规矩来。
我是甘拜下风,干脆不跟她过招。从此后她说什么,我都装聋作哑,尽量不开口说话。
我只要开口说话,她就能抓住我的话茬,就像揪住了我的人生小辫子一样,穷追不舍,打击不断,让我开始怀疑我的人生!
这天中午,吃完饺子,我收拾厨房。大姐也不休息,跟我一起收拾厨房。这本来是个好事,我应该感激她才对。
但还不如让她去休息,因为她越帮越忙。
她一会儿让我做这个,一会儿让我干那个。都给我指挥蒙圈了。等我收拾完厨房,她又吩咐我拖地。
厨房的地板归我拖,但客厅的地板不归我拖。我的工作任务里没有拖客厅地板这一项。
还有十分钟我就到下班时间,如果拖客厅的地板,我下班就得延后十多分钟。
我心里不情愿,但我是真不愿意跟大姐多费唇舌,只好拿着拖把去客厅拖地。
大姐还不放过我,又来我耳边念经。
“我看你人挺聪明的,你年轻时候咋不学点技术,老了也不至于落魄到给人做保姆。”
大姐的前半句话可以听,后半句就有点刺耳,我忘记了不跟她互怼这事,忍不住说:“保姆不也是技术活吗?”
她哈哈笑了,笑声有点粗犷,流露出东北女人的特质来。随即,她又回归了端庄优雅,柔声细气地问我:“保姆算啥技术啊?”
我说:“洗衣做饭拖地,哪项不是技术活?”
她笑:“哪个女人不会洗衣做饭?”
我说:“会做不等于能做好,还需要耐心和爱心。”
她不说话了,在我身后端详我半天,才又说:“你年轻时候学习不好吧,总跟老师顶牛吧?要是当年考个学校有个文凭,不至于老了还出来打工。”
我最烦谁说我年轻时候走错路了,什么什么的。
年轻时代已经过去,现在50岁,就说50岁的事。提年轻有啥用?
这个世上有后悔药啊?既然没有后悔药,说这话就是没安什么好心眼,就是准备让人添堵的。
我淡淡地说:“不稀罕考文凭。”
她又说:“你家姐妹都干啥的?”
我说:“我姐在国外,住别墅,前后有花园,我弟开店,我妹在家照顾我父母。”
她说:“你看,你弟你姐多厉害,你怎么没像你弟开店,或者像你姐出国呢?”
废话,会不会唠嗑?人要都一样,还分啥兄弟姐妹?父母也不用多生了,生一个就行了,后面的孩子一码复制粘贴就行了!
我赌气不说话。
她还说:“你家妹妹最没出息,在家伺候父母――”
在家伺候父母就是没出息?那我当保姆就更没出息了。啥价值观呢?开公司出国就牛?钱能衡量成功和失败?
太浅薄了吧?
我忍不住回怼:“我要是跟我弟一样做生意,跟我姐一样出国,我还能到你们老许家照顾大娘吗?”
她不高兴:“你咋这么说话呢?我不是跟你好好聊天吗,你还不高兴了?”
我不是不高兴,我是很不高兴。
地板拖了一半,我就把拖布拿到卫生间,不干了!
大姐说:“地还没拖完呢,你就下班?”
我说:“我下班时间到了。”
大姐说:“那你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我说:“这不是我的活儿,我来应聘时,工作任务没有拖客厅地板这一项。”
我穿衣服要走时,大姐跟上来。“小红啊,你这么工作可不应该啊,能干好工作吗?做保姆就应该任劳任怨,兢兢业业,你把活儿干到一半就丢下不管,这不是半途而废吗?”
我说:“我一个保姆,本来就没出息了,也没想着再有什么出息。”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拦住我:“我给你的礼物你还没拿呢?”
我说:“不要了,你的礼物送给别人吧。”
她再也无法温柔下去了,嗓子有点破音了:“你也太没礼貌了――”
我说:“什么是礼貌呢?不接受你的礼物就是没礼貌?谁规定我必须接受别人给我的礼物?我想要的东西,我早就给自己买好了。我是个什么都不缺的人。你的礼物,自己留着吧!”
其实我还想跟大姐说一句:“你的礼物如果硬给我,那这个礼物的下场只有一个,被我扔掉。因为我不需要,因为我需要的东西,我早就给自己买好了!”
不收她礼物,我就不用还她人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