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还想呢,我妈这是让我关门――让我把我自己关门外呀,还是关门里啊?
看我妈脸色严肃,不像开玩笑,我就把自己关门里了。
我有点忐忑:“妈,啥事啊,整得这么严肃?”
我妈放低了声音:“跟你说点事,你刚才不是打开那包裹看了吗?那真是你爸的。”
我依然很大声地说:“我爸的就我爸的呗,有啥神秘的,还不让看,说一下还得关门?”
我妈又拿眼睛狠狠瞪我一眼:“小点声,你爸不让说,那是你爸让我给他准备的装老衣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装老衣服,就是寿衣。
我放低了声音:“妈,我爸准备这个干啥呀?”
我妈说:“哎呀,你爸那人你还不了解呀?啥事都得准备好好的,他才能放心。前两年就让我准备,我没准备,我觉得时间还早着呢,这老犊子成天作人,还没作够呢,能那么快走吗?
“可今年我觉得你爸老得挺快,他又再三跟我说,让我给准备,那我就准备吧,准备出来,也不是马上就用。”
我觉得生老病死是正常事。前两年我还跟我妈聊过遗嘱的事情,不是聊我父母的遗嘱,而是聊我的遗嘱。
我想早早地立个遗嘱,遗嘱上就写两条,一条是,甭管我多大年纪,如果大病不起,不让我儿子救了,别插管啥的,就让我安静地走。第二条是,我的所有动产不动产,一半归我父母,一半归我儿子。
当时我妈给我骂了,劈头盖脸地骂了,那家伙骂的,说我不着调,那么早安排后事嘎哈呀?要作死啊?
我说:“万一有个啥事走得急,没安排后事,孩子多麻烦呢。”
我妈说:“死都死了,还管孩子麻不麻烦?你要是老早立遗嘱,你还没死呢,麻烦就大了去了!”
我妈说话特别有意思,还特别有哲理!
这件事我还真听老妈话。
我理解老妈心思,她受不了女儿在她前面立遗嘱。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爸让我妈给他准备好了装老衣服。
不知道咋回事,鼻子就酸了,想掉眼泪,还是忍住了。
我妈说:“这算个啥事?人早晚有走那天,走那天你爸不受罪,那就是老天爷照顾他,心疼他这辈子净做好事了!”
我说:“妈,你放心,我会祈祷的――”
我说完,眼圈就红了。
我妈看我那样,就说:“行了,不说这事了,你爸不让我告诉你们,你就当做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包裹里还有一件雪花呢子大衣,就问:“妈,我爸那些装老衣服里,放那件旧大衣干啥呀?”
我妈说:“啊,你刚才不提起来,我都忘了。那件大衣不是你给他做的吗?当宝似的,平常舍不得穿,后来就忽然不穿了,我问他为啥不穿了,你猜你爸说啥?”
我问:“我爸说啥?”
我妈说:“你爸说――这件大衣他最喜欢,将来老那天穿走。”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再也忍不住。
我的父亲,他真是太重感情了,也太爱他的孩子!他爱他的每一个亲人。
31年前,那是1990年,我没考上大学,当时我真不着急,因为我喜欢写作,我就想自由自在地写作。
但我爸最着急,那个年代,一个小城镇,想靠写作挣钱维生,那基本都是疯子。
我爸怕我没有好工作,耽误找对象,将来一辈子过得不幸福。
当时我爸所在的工厂招合同工,其他单位也招工,但需要考试。我就参加了考试。
我姐的同学在教育局做科员,提前一天来告诉我爸:“小波的妹妹考上了,考第二。”
当时录取前三名。结果第二天发榜,我在第四名。我爸随后就做了一件事。
告状!
我爸就是一个工人,但他特别勇敢。他开始跑到各个局里告状,人家都不理我爸。
我爸在告状的路上还遇到许多志同道合的人,就帮我爸出主意。我爸就开始写状纸,然后找证人,找证据,一样样地写到纸上,让证人签名等等。
有人告诉我爸,顶替我第二名的那个人,当天考试的时候,他根本没去考试,去干别的了,有人作证,我爸后来把证人都找到了――
告状这件事整整延续了一年半,我爸白了头发,哭了好几场,一波九折,终于赢了,工厂安排我做了一名工人。
我爸这辈子,特别善良,对媳妇好,对孩子好,对父母好,对岳父岳母好。
我老姨曾经跟我们讲过,我姥爷过世时,我爸进屋就跪下了,叫一声爹就开始哭,哭得鼻涕挺长。
我爸重感情。他对孩子好到什么样呢?我姐都五十多了,我爸一直给我姐写信,鼓励她要坚强。
我当年租楼住,六楼顶楼,房顶漏水,我爸六十多岁了,爬上六楼的楼顶,用沥青给我补楼。
我爸和我妈退休后开个商店,后来全部给我老弟了。我老妹生活不顺,我爸就把我老妹接过去一起住,一直帮我老妹抚养我外甥女长大。
我们四个子女都长大了,我们的孩子都长大了,可我爸老了,彻底老了。
当年,我上班后开的第一个月的工资,好像是87元,我用一大半的钱,买了一块当时非常时兴的雪花呢,去裁缝铺给我爸做了一件半大衣。
那时演《上海滩》,时兴许文强穿的那种半呢子大衣。
我爸不高兴:“二姑娘第一月的工资,咋不给自己买点啥呢?”
我什么也没有给自己买,我的工作是父亲的心血换来的,我只想孝顺父亲,让他高兴高兴。
我爸每次穿上这件雪花呢大衣,都笑呵呵地说:“我二姑娘给我买的,花一个月的工资买的。”
可我没想到,现在这件大衣,我爸要准备他老的那天穿。我的心像被什么重物锤了一下。
总感觉自己还小,还可以任性,但父母真的老了,老到后背驼了,头发白了,耳朵背了,牙齿掉光,连看我的眼神都浑浊。这个,真受不了。
午后,我爸睡醒了,他找我聊天。
他说:“爸准备写个遗嘱――”
我心里又咯噔一下,但我已经恢复了平静。
“写那个干啥,赶趟,你能活到九十九呢!”
我爸说:“提早预备着,早晚有那一天,有备无患嘛。”
我说:“爸,你现在还有啥呀,房子不都给我老弟了吗,现在住的房子也准备给我老妹,还用写啥遗嘱啊?”
我爸说:“我得存点钱,将来老了那天给你们留着。”
我说:“我的老爸呀,我们都不缺钱,你留啥呀?你那些工资赶紧都花掉了,你们把工资花了,我们姐妹才高兴!要是你哪一天真走了,你给我们留下一大笔钱,我们看着多难受啊!”
我爸有点疑惑了:“咋也得给儿女留点呀,给你们留钱还不高兴?”
我说:“爸,你问问我老弟,问问我大姐,问问我老妹,谁希望你给留钱?你留的钱,全都是从工资里省吃俭用省下来的。我们都希望你们把钱花干净,你们享受了,要是有病我们拿钱,你不用再攒钱!”
我爸有他的老观念。他很固执:“我必须要给儿女留点念想!”
老爸说话的时候,那瘦削的脸上有种悲壮的神情。
我轻轻地拍拍老爸的肩膀:“爸,你给我们留下的东西太多,一辈子,两辈子,都受用不完。”
我爸奇怪了,问我:“我没给你们啥呀?现在老了,更没用了,更没啥给你们的――”
哎呀我的老爸呀,你还没给我们啥?
我说:“爸,你给了我们生命,抚养我们长大,又给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又一直给我们鼓励,这还不够吗?”
我爸掉眼泪了,他用干枯的手背抹去泪水:“还是我二姑娘最理解我――”
我用纸巾替父亲擦去眼泪。
我轻声地说:“爸,不是你二姑娘最理解你,是你每个儿女都理解你,只有我能说出来,因为我从小就任性,我想说就说。
“说与不说,我们儿女都爱你,你不用再留钱了,你就使劲活,活到九十九,活到一百岁,我七老八十了还坐火车回来看你。你要好好地活着,你要让我对大安永远有个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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