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往西南飞出了十几公里之后,转向了。朝正南方向飞。
方天朔坐在滑翔机左侧的木质长凳上。凳子很硬。屁股硌得疼。他一只手抓着头顶的钢管框架。另一只手按着膝盖上的地图。帆布安全带勒在腰上。
他朝舷窗外面看。
右侧。帕米尔高原。灰褐色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像是大地的脊椎骨从泥土下面拱了出来。雪线以上是白的。雪线以下是土的。
左侧。更远的地方。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沙丘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暗金色。像是凝固了的海浪。
前面。高耸的喀喇昆仑山脉横亘在天际线上。雪峰一座接一座。像是一排白色的牙齿咬住了天空的边缘。夕阳照在雪峰上。整座山脉金碧辉煌。像是用黄金和白银浇铸出来的。
方天朔看着那些雪山。一会儿。他们就要从那些雪山的上面飞过去。
-----
过了半个小时。
李福远靠在舷窗旁边。忽然伸手朝外面指了一下。
"旅长。那个雪山。"
他的手指指向了右前方的天际线。
"看起来特别高大。比旁边的山都高出来一大截。"
方天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远处。一座雪山从群峰中拔起。独立的。巍峨的。山体像一座金字塔。四面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和冰川。顶部的积雪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玫瑰金色的光。
方天朔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地图。目测了一下方位和距离。
"那是乔戈里峰。"
他看着那座山。
"世界第二高峰。海拔八千六百多米。仅次于珠穆朗玛峰。"
李福远张着嘴看了半天。
"这么高。顶上那个尖儿。是不是能戳到天?"
方天朔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座在夕阳中发光的山峰。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过了乔戈里峰,再往南飞,就要翻越喀喇昆仑山脉的主脊了。那是整个航程中最难的一段。
----
驾驶舱的飞行员忽然转过头。朝机舱里喊了一声。
"马上要爬升高度了!大家做好保暖措施!不要冻伤!氧气瓶在座位下面!"
声音在没有引擎噪音的机舱里传得很清楚。
战士们立刻动了起来。
皮帽子的护耳翻下来了。扣在了下巴底下。棉手套戴上了。背包里的毛毯取出来了。往身上裹。从肩膀裹到脚踝。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一个的棉花团。
座位下面的便携式氧气瓶取出来了。军绿色的小钢瓶。上面接着一根橡皮管。管子的另一头是一个橡胶面罩。三个人共用一瓶。轮流吸。一人吸两分钟。摘下来递给下一个人。
前面的c-47开始爬升了。牵引索朝上绷紧。滑翔机被拽着朝上走。耳朵里有了压力。
温度开始降了。
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人在机舱的四周慢慢倒冷水。先是脚尖凉了。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然后是全身。
下午的时候方天朔让人用胶把滑翔机机身上所有能找到的缝隙都抹了一遍。但还是不够。有些地方是布面蒙皮和钢管框架的接缝。胶抹不严实。冷风从那些细小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灌进来。像是无数根冰冷的细针扎在皮肤上。
温度还在降。
方天朔缩在毛毯里。感觉冷气已经透过了皮袍、透过了棉衣、透过了内衣,贴上了皮肤。
这个温度。他记得。
去年冬天。长津湖。零下三四十度。
现在机舱里的体感温度和那时候差不多了。
李福远冻得全身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毛毯裹了两层还在抖。
"要不是……出发前……那一大碗羊肉……顶着……"
他的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这会……我早……冻成……二傻子了……"
旁边一个老兵也在哆嗦。但比李福远好一些。他喘着粗气。氧气不够。每吸一口气都要使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