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持续下降。
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像是坐在一个缓慢下落的电梯里。失重。胃在往上飘。
方天朔知道这是正常的。滑翔机下降的时候就是在不断地掉高度。没有引擎。没有动力。只有重力在拉着它往下走。飞行员要做的就是控制下降的速度和角度。别掉太快。别掉太慢。对准降落点。一次机会。不能复飞。
天已经黑了。
舷窗外面。黑色的山的轮廓在星光下隐约可见。锯齿形的。从左到右。远近不同的山脊线叠在一起。像是几层深浅不同的黑色剪纸。
方天朔拿起望远镜。透过舷窗朝前下方看。
黑暗中。远处。一处宽阔的山谷。
山谷里有亮光。
两排。橙黄色的。像是两条平行的光带。从山谷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火光。油桶里点的火。巴方的情报人员在预定的降落地点两侧点了两排火。标记出了跑道的位置和方向。
从空中看下去。那两排火光像是两根烧红了的缝衣针。细细的。亮亮的。嵌在一片漆黑的大地上。
方天朔知道那就是降落点。
"啪。"
牵引索断开了。
那声响在安静的机舱里格外清脆。像是有人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前方的c-47引擎声远去了。拐弯了。朝左手方向飞走了。回喀什去了。
滑翔机一下子变得彻底安静了。
连牵引索的嗡嗡声都没了。只剩下风。从机翼和机身的表面吹过。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声。
方天朔突然感到了一阵紧张。
从胸口朝全身扩散的那种。不是怕。是一种不可控的感觉。
在战场上。他开坦克冲锋。扔手榴弹。打巷战。他都不紧张。因为那些事情他能控制。枪在自己手里。方向盘在自己手里。
但现在。他什么都控制不了。他坐在一个没有引擎的飞行器里。飞行器在朝地面坠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着。抓紧。等着。
他的左手抓紧了头顶的钢管。右手抓紧了腰上的安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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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翔机对准了那两排火光。下降。
越来越低。
风声越来越大了。从"呜——"变成了"嗖——"。空气在机翼的表面高速流过。滑翔机在高海拔的稀薄空气中着陆速度比在平原快。升力不够。要用更高的速度才能维持控制。
地面越来越近了。两排火光从远处的两根烧红缝衣针变成了两排清晰的火焰。油桶里的火在风中跳动着。
滑翔机的高度降到了大约十几米。速度很快。地面在下面朝后飞速掠过。碎石。灌木。一闪而过。
五米。
三米。
"砰——!"
第一下着地。
不是轻柔的着陆。是砸下来的。三千多公斤的重量从天上砸在了砾石地面上。起落架的减震器被压到了底。弹簧钢板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嘶叫。整架滑翔机剧烈地弹了起来。
方天朔的身体从木凳上弹了起来。安全带猛地勒进了腰部。钢管在手里差点脱手。
滑翔机弹到了空中。大约一米高。然后又落下来。
"砰——!"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猛。左侧的起落架先着地。滑翔机朝左歪了。整架飞机在地面上跳着。扭着。像是一匹没被驯服的野马在拼命甩背上的骑手。
机舱里的人被甩得东倒西歪。有人的头撞在了旁边的钢管框架上。有人的枪从手里飞了出去。有人在喊。但喊声被颠簸和撞击的声音吞没了。
滑翔机在砾石地面上弹跳着朝前冲。轮子碾过了碎石和灌木。碎石打在了机腹下面。"咚咚咚"地响。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从下面猛敲。
方天朔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安全带勒得腰快要断了。头顶的钢管在手心里打滑。他使劲攥着。指关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