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正洙偏过头来,用手指了指前方。方天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松树林的边缘,有一截刚折断的树枝斜搭在灌木上。断口是新的,木茬子还泛着白色。
有人来过。而且不久前才来过。
方天朔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拉了一下枪栓。身后传来轻微的金属声,其他六个人也把枪端了起来。
他做了个手势,队伍散开,三个人一组,间隔十米,慢慢朝松树林里摸过去。
松树林很密,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烟火气,像是有人生过火又灭掉了。
方天朔闻到了这股味道,脚步更慢了。他贴着一棵粗松树的树干往前探头看了一眼。
前面大约三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一棵松树底下,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军装,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枪口正对着方天朔的方向。
方天朔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他没有动,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三十米的松树林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然后方天朔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个人的军帽。不是韩军的钢盔,也不是志愿军的棉帽。是人民军的布帽,帽檐软塌塌地耷拉着,帽徽的位置有一块褪色的红布。
方天朔的枪口微微偏了一下。
与此同时,松树林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灌木丛里冒出了七八个脑袋,全都端着枪对准了他们。方天朔身后的张浩浩也举起了枪,双方十几支步枪在松树林里对峙着,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别开枪。"方天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朴正洙明白他的意思,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用朝鲜语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松树林里听得清清楚楚。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用朝鲜语回了一句。
朴正洙又说了两句。对面回了两句。来来回回说了四五个回合,朴正洙回过头来,对方天朔轻声说了三个字。
"友军。游击队。"
方天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把步枪竖起来,枪口朝天,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对面也走出来一个人。个子不高,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上全是泥垢和胡茬,年纪看不出来,可能三十岁,也可能才二十出头。他的军装破得不成样子,左肩的布料裂了一条大口子,用一截绳子系着。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黑黢黢的。
他看着方天朔身上整齐的韩军制服和钢盔,眼神里带着警惕,又带着一丝困惑。
朴正洙上前用朝鲜语跟他交谈了一阵。方天朔在旁边听着,偶尔听懂一两个词。对方是人民军的溃散部队,去年秋天被打散了之后就一直在太白山脉里打游击。一边打游击,一边往北走。原来有将近两百人,现在只剩下一百零几个。没有电台,跟上级完全失去了联系。吃的基本靠山里挖野菜,偶尔摸到公路边上伏击落单的敌军车辆,抢一点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