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一点半,间坪里以南地区,91团。
李团长坐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从29日傍晚到现在,整整两天两夜。他带着团主力在敌后绕了一个大弧线,从下珍富里以南一路兜到了间坪里。部队正在山林里隐蔽休息,伤员安顿好了,警戒哨也布了,他总算可以坐下来歇口气。
可他歇不下来。2营和1连还没有消息。五六百号人,在黑夜里走岔了路,到现在生死不明。
午后的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照在他满是泥灰的脸上。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眶深深地陷下去,胡子茬上沾着干掉的泥点子。他闭上眼睛,这两天两夜的经过就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一幕一幕地转。
29日傍晚,他组织91团,押着200名俘虏,正要向北撤退。
就在这时候,电台响了。
是赵师长亲自呼叫。信号不好,杂音嘶嘶啦啦响成一片,报务员费了好大劲才把频率稳住。赵师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老李,敌情有重大变化!对面步兵第三师从东边开过来了,已经跟韩军第三军团取得联系。现在下珍富里西边有将近一万敌人,你们北面的束沙里一段公路已经被敌人火力封锁。你们一个团孤悬敌后,绝不能恋战,必须立即转移!"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冻住了。张政委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整个人僵在那里。刘参谋长慢慢把正在掰指头的手放了下来。
李团长的脸色很凝重。他已经从赵师长的话里听出了形势的严峻。一个团深入敌后这么远,后路被断,周围有将近一万敌军。稍有不慎,就是全团覆灭。
但这位从大别山里闯出来的老红军毫无惊惧之色。这类绝境在他将近二十年的战争生涯中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回。跟着刘邓从大别山千里跃进,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没有后方没有补给,仗就是那么打过来的。越是绝境,脑子越要清醒。
他放下耳机,把张政委、刘参谋长和政治处孙主任叫到一起,四个人蹲在掩蔽部里摊开地图,商量撤退方案。
原路北返?这条路来的时候走过,地形熟悉。可束沙里公路已经被敌人火力封锁了,那是一条狭窄的山谷公路,对面架几挺重机枪就是一道铁闸。一个团的人排着队从那里过,那不是撤退,那是送死。何况伤员根本没法带。
原地坚守?更不行。91团的位置卡在三条公路的交叉点上,地形毫无优势。敌人机械化部队一拥上来,没有纵深,没有依托,在这么深远的敌后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援兵。守在这里就是等死。
两个方案都被否了,气氛沉了下来。
李团长一直没有说话。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目光在那几条公路和等高线之间来回移动。忽然他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