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弥留之际，她眼前闪过的，不是如萍，不是尔豪，偏偏是这个和她针锋相对了一辈子的“女儿”。

陆振华皱起眉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不耐烦和怀疑，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那里曾挂着他的马鞭。

王雪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绝不能给陆振华动手的机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那些鞭影血痕带来的恐惧。

她快步走下楼梯，几乎是冲到了依萍面前，用自己的身体，隐隐隔在了陆振华和依萍之间。

依萍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兽，眼神里的防备几乎要溢出来。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被自己逼得退无可退，然后迎来那顿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的鞭子。

王雪琴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她湿透的衣裳，看着她单薄得仿佛一鞭子就能抽倒的身体，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落下的鞭子，看到了如萍徒劳的挣扎和哭喊。

她猛地转身，看向陆振华，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急切：“老爷子！依萍这孩子是来要钱的吧？她妈妈身体不好，家里开销大，她一个小姑娘，读书吃饭都要用钱的。天这么冷，又下着雨，孩子身上都湿透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陆振华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处处刁难依萍母女、恨不得看她们倒霉的王雪琴吗？

王雪琴却顾不上旁人的诧异，她几步走到红木桌前，一把拿起陆振华先前放在那里的两百块钱，又从自己的坤包里飞快地掏出几张钞票，凑了凑，足有三百多块。

她动作快得有些慌乱，生怕慢一步，那可怕的场景就会重演。

她重新走到依萍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厚厚一沓钱塞进她冰凉僵硬的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依萍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拿着。”王雪琴的声音放得很柔，柔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天冷，先买件厚衣裳换上，千万别冻病了。再给你妈妈抓点好药，好好补补身子。不够的话，随时再来……来找我。”她差点说出“找妈”，硬生生改了口。

依萍怔怔地看着她，手里攥着那沓还带着体温和淡淡玫瑰香粉味的钞票，湿漉漉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浓浓的困惑，最后化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震动。

陆振华也彻底懵了，眉头拧成了疙瘩，上下打量着王雪琴。

他的手从腰间放了下来，那股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似乎被王雪琴这反常的举动给暂时按住了。

王雪琴没理他，只是专注地看着依萍，看着这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此刻写满震惊和迷茫的眼睛。

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楼梯拐角处，如萍、尔豪和梦萍不知何时也站在那里，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尤其是如萍，眼中还有未褪去的、对可能发生的鞭打的恐惧。

她想，上一世的债，这一世，她绝不能再欠下。那顿鞭子，那些冷漠，那些伤害，必须到此为止。

她要护着这个女儿，护着她不再受一丝一毫的皮肉之苦，护着她不必再被至亲旁观苦难，护着她不用为了生计去那大上海舞厅卖唱，护着她一辈子，都能挺直了腰杆，活得骄傲又自在，再也不用露出那种淬了冰的恨意。

依萍攥紧了手里的钱，手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了看面色复杂、怒气暂歇的陆振华，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陌生到极点的王雪琴，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确定，吐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带着温度的羽毛，带着雨水的湿气，轻轻拂过王雪琴冰冷了太久的心尖。

王雪琴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热了，一股酸涩直冲鼻梁。

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原来，不是阴曹地府的宽恕，是老天爷给了她一次机会，一次弥补的机会。

这一次，她绝不能让那鞭子再落下，绝不能再让那可怕的场景，在她眼前重演。

客厅里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西洋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碾过了旧日的裂痕，走向一个谁也无法预知的未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