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华望着依萍那依旧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外，喉结滚了滚，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字。
他那双惯常带着戾气的眸子，此刻竟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最后重重地落在了身侧的红木扶手上。
西洋钟的滴答声，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爸，这陆依萍也太没规矩了！”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尔豪，他从楼梯拐角走出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拿着钱还摆着一张臭脸，真当自己还是陆家的大小姐了？”
梦萍也跟着附和，小脸上满是嫌恶：“就是！浑身湿哒哒的，把地毯都弄脏了，看着就晦气！”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全是对依萍的鄙夷。
站在一旁的如萍，悄悄绞着衣角，垂着头不敢吭声，只是那只手腕上，新添的玉镯子在水晶灯下晃着莹润的光――那是王雪琴前几日才带她去珠宝行挑的，成色极好。
陆振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眉峰狠狠一跳，手又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没等他开口，王雪琴已经猛地转过身，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尔豪和梦萍。
“闭嘴！”
一声厉喝，震得客厅里的空气都颤了颤。
尔豪和梦萍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脸上的愤愤和嫌恶瞬间僵住。
王雪琴一步步走上前，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指着两人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没规矩？我看最没规矩的是你们！”
她的目光扫过尔豪，又扫过梦萍，最后落在了如萍那只戴着银镯的手腕上，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还有你，如萍！”
如萍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慌失措。
“你以为我不知道？”王雪琴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刚才依萍进来的时候，你故意把这镯子露在外面，嘴上说着关心，话里话外全是炫耀！你告诉她这镯子值二十块，轻飘飘一句话，你知不知道，这二十块，是依萍和她妈妈一个月的生活费！”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陆振华的动作顿住了，转头看向如萍，眼神里带着审视。
如萍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慌忙摆手，声音带着哭腔：“妈，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王雪琴步步紧逼，丝毫没有留情，“只是想让她看看，你过得有多好？只是想提醒她，她和你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目瞪口呆的尔豪和梦萍，语气里满是失望和痛心：“你们一个个，被锦衣玉食养着，吃穿不愁，却连半点手足之情都没有！依萍冒着雨来要钱，是走投无路！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冻得嘴唇发紫，你们不心疼就算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她也是陆家的孩子，是你们的姐妹！”王雪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控诉，“你们今天对她的冷嘲热讽，对她的鄙夷不屑，将来都会成为你们的报应！”
尔豪和梦萍被骂得低下了头，不敢再吭声。
如萍更是泣不成声，身体微微颤抖着。陆振华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雪琴，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客厅里踱步，“依萍这孩子，是我亏欠她和她母亲太多。”
王雪琴听了这话，强行压住几乎要决堤的泪意和抱住依萍痛哭的冲动。
她的女儿，她亏欠何止千万！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让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坚决：“老爷子，过去的事……有过去的因果。”
她意有所指，目光扫过如萍，又迅速收回，“只是眼下，不能再让依萍受委屈了。她和她母亲的日子，必须得管，而且得好好管。”
陆振华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生活费，从下个月起，翻倍。不，三倍！”王雪琴的声音清晰而果断，“我亲自安排可靠的人，每月初一准时送去，再不能让孩子为这个冒雨跑来，看人脸色。”
她要给她的依萍最好的，尽可能弥补。
“还有，”她看向陆振华，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依萍年纪也不小了，书读得好，不能荒废。我看，得给她找个好学校，继续念书。费用公馆出。”
她的女儿，该有光明的前程，而不是被生活压弯了脊梁。
陆振华更加诧异了，但他乐见这种“家庭和睦”的转变，尤其这转变似乎让王雪琴变得“识大体”起来。
他点点头：“就依你。具体你看着办。”
“谢谢老爷子。”王雪琴微微颔首，心底却是一片灼热的酸楚与急迫。
这还远远不够，她要慢慢来，一点一点，把她的女儿拉回身边，补偿她，保护她，再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尔豪、梦萍、如萍都震惊地听着，不敢相信母亲会如此维护、甚至优待他们一向看不起的依萍。
王雪琴不再看他们，转身望向门廊外沉沉的夜色。
雨似乎快停了，但她的心却浸在冰冷的悔恨与灼热的渴望中。
依萍……我的女儿……妈妈这一世，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那些亏欠你的，妈妈拼了命也会补回来。
傅文佩……她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我们之间的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夜风吹过，带着湿意。王雪琴挺直了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重生归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宅斗的九姨太，而是一个背负着血泪记忆、誓要夺回女儿、清算恩怨的母亲。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依萍攥紧了口袋里那叠微湿的钞票，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这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