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王雪琴的眼神,那些话语……却又如此不真实,像一场荒诞的戏,让她走在回家的路上都脚步发虚,神思恍惚。
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客厅里的画面,心绪如乱麻。以至于拐角处传来的清脆车铃声和急促的呼喊,她充耳不闻。
“让一让!小心!”
砰!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侧面撞来,依萍只觉得天旋地转,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手肘和膝盖重重磕在冰冷湿滑的路面上,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口袋里的钞票散落出来,有几张飘到了不远处的水洼里。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一个年轻而焦急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
依萍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勉强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温润的脸,眼睛正写满了焦急与歉意。
但就在那双眼睛与她对视的刹那,依萍清晰地捕捉到,那其中飞快地掠过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艳与怔忡。
何书桓确实是吓坏了,急着下车查看被撞者的状况。可当他蹲下身,看清跌坐在地上的女孩时,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旗袍,外面搭着一套红色针织开衫毛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挺直的脊背线条。
双麻花辫子有些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更衬得那张脸小巧精致得惊人。
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嘴唇此刻因疼痛和寒冷而失了血色,微微抿着。
最震动他的是她的眼睛,即便在如此狼狈疼痛的时刻,那眼里也没有寻常女孩会有的惊慌失措或泪眼盈盈,反而是一片强忍痛楚下的清冷疏离,像蒙着寒雾的深潭,幽幽地,带着戒备和一丝未散尽的恍惚看向他。
“你放心,我不是坏人!”何书桓赶忙解释道。
雨水沾湿了她的睫毛,灯光下细碎地闪着光。
“我的钱……”依萍因疼痛而微颤的声音拉回了何书桓的思绪。他看到她挣扎着要去够散落的钞票,那份脆弱中的倔强,更加触动了他。
“你别动,让我看看!”何书桓连忙收敛心神,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
触手处一片冰凉湿滑,但手臂纤细。他注意到她手肘处擦破了一片,正渗着血珠,混合着泥水。
“手肘擦破了,流血了。膝盖呢?能站吗?”
他询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尖,那冷清的气质里透出的丝丝柔弱,让他心底某处蓦地一软,保护欲油然而生。
依萍却似乎全然没在意他的注视,或者说她习惯了被注视也习惯了无视。她的注意力在那些钱上:“我的钱!”
何书桓这才彻底回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连忙说:“你别急,我来捡!”
他迅速起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依萍,将散落的钞票一张张拾起,尤其是水洼里的,仔细用干净的手帕擦拭掉泥水,整理好,才递还给依萍。
动作间,他的目光仍忍不住流连在她身上。她微微低着头数钱,侧脸线条优美而紧绷,湿发贴在颈边,明明处境狼狈,却自有一种不容亵渎的孤傲。
“你看看,数目对吗?真的很抱歉,是我骑得太急了,光顾着赶稿子,没看清路。”
何书桓再次道歉,语气更加诚恳,心里却萦绕着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印象。
她是谁?为何独自在雨夜街头,带着这样一副神情?又为何如此紧张这些钱?
依萍接过钱,快速数了数,松了口气。数目没错。她摇摇头,低声道:“是我自己走路没看路,不怪你。”
她试图站起来,脚踝却一阵刺痛,让她身形一晃。
“小心!”何书桓立刻稳稳扶住她,隔着湿冷的衣料,能感觉到她手臂的轻颤。她的气息很近,带着雨水的微腥和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清冽气息。
“你的脚可能也扭到了。你这样不能走路。”他环顾四周,“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或者……附近有诊所,我先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好吗?伤口沾了泥水,不清理容易发炎。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他再三声明自己不是坏人。心中莫名希望她能接受去诊所的提议,这样他便能有多一点时间弄清楚她是谁,至少,确保她无恙。
他的提议合理而恳切,目光清澈坦然,但眼底深处那份因惊艳而残留的悸动与关切,并未完全消退。
依萍本想拒绝,她习惯了自己处理一切,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帮助,尤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家世良好、目光过于明亮的年轻男子。
但手肘和脚踝的疼痛是实实在在的,从他眼里,她也并未看到令人反感的轻浮或怜悯,只有真诚的歉意和……一种她看不懂的专注。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何书桓真诚而焦急的脸,又想起刚才公馆里那一幕幕冰冷与突如其来的“温暖”交织的戏剧,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孤寂。
或许,暂时接受一点帮助,在这寒冷的雨夜,也没什么。
“……麻烦你了。”她终于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那份冷清似乎也因此融化了一丝裂痕,“先去诊所吧。”
何书桓如释重负,心底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喜悦。“不麻烦不麻烦,本来就是我的错。”他连忙说,小心地将自行车扶起,“你坐后座,我扶着你,慢点骑去诊所,很近的。”
他示意依萍扶住他的胳膊,帮她慢慢挪到自行车后座坐稳。当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扶在他腰侧时,何书桓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涌上一股更加坚实的责任感。
依萍一手抓着车座下的铁架,一手轻轻扶着何书桓的腰侧以保持平衡,动作略显僵硬。
隔着薄薄的衬衫,她能感觉到年轻男子温热而坚实的身体,这让她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眼睫,苍白的脸上似乎也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何书桓骑得很慢很稳,不断轻声询问:“这样颠不颠?快到了,你再忍一下。”夜风轻轻吹拂,带着凉意,也送来身后女孩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气息。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试图给她更安稳的依靠。
依萍坐在自行车后座,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子宽阔而挺直的背影,感受着脚踝和手肘传来的阵阵抽痛,口袋里那叠钞票的存在感依旧鲜明。
公馆里王雪琴那异常灼热的目光,如萍腕上的银手镯,陆振华沉郁的眼神……再次纷乱地涌上心头。
而此刻,这个叫何书桓的人,他的出现,他的眼神,他此刻给予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帮助,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冰封的心湖,激起了一圈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涟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