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推开窗,冬夜凛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望去。
月光不算明亮,花园里光线昏暗。然而,就在梧桐树投下的那片浓重阴影边缘,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他穿着深色大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领口处露出一点浅色衬衫的痕迹,和一张她以为此生再难相见、此刻却清晰映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的面容。
穆淮安。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她的窗口。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神情,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又有些不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在那里,又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是否允许他靠近。
依萍整个人僵在窗口,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窗棂。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冷却。
是他?他回来了?他不是走了吗?
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现在,在这样一个深夜里,用这种方式出现,算什么?
惊愕、疑惑、被遗弃的委屈、还有一丝不肯承认的、死灰复燃般的悸动,在她胸腔里剧烈冲撞,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想立刻关上窗,当作没看见,把这一切连同他那张脸都隔绝在外。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楼下的穆淮安见她没有反应,既没有呼喊,也没有更多的动作。
他只是略微偏了偏头,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朝着侧门小径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姿态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去?还是不去?
依萍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日记本上未干的墨迹,心口闷痛的荒芜,雪姨的叮嘱,何书桓令人烦躁的纠缠……还有眼前这个人,这个让她觉得“求不得”又“寒意彻骨”的人,正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向她发出无声的邀请。
陆公馆一片沉寂,母亲那里回不去的冰冷,此刻身处的“精致笼子”……所有的退路和藩篱,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身影面前,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味道。
最终,在穆淮安沉静如水的目光注视下,她猛地收回身子,没有关窗,而是转身,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胡乱披上,手指有些发抖地系着扣子。
然后,她轻手拧开门锁,像一缕幽魂,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间,没入二楼走廊的黑暗中。
脚下的地毯吸去了足音,心跳声却如擂鼓,在她耳畔轰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去,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只是那阵叩击声,和月光下那双眼睛,像有种魔咒般的力量,拽着她,一步步走下楼梯,穿过空旷寂静的厅堂,朝着那扇通往花园的侧门走去。
每走一步,心头的沉重和冰冷似乎就被撬动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危险的、悬崖边的战栗。
侧门被她轻轻拉开一条缝,更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她侧身闪出去,反手将门虚掩。
花园里比从楼上望去更显幽暗,只有远处廊下留着的一盏昏黄夜灯,勉强勾勒出小径的轮廓。
穆淮安已不在梧桐树下。
他移步到了小径旁的冬青树丛边,那里光线更为隐蔽。
见她出来,他向前走了两步,恰好停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让她能看清他的脸,又不至于暴露在过分明亮的光线下。
距离几步之遥,依萍停住了脚步。
大衣下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眼,看向他。真真切切,是他。
两人之间隔着清冷的空气,谁都没有先开口。寂静在蔓延,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细微呜咽。
还是穆淮安先有了动作。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散在风里。
“我吓到你了。”
声音比依萍记忆中的低沉了些,带着夜色的微哑,却很清晰。
依萍攥紧了大衣口袋里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让她稍微镇定。
“穆先生。”
她又叫回穆先生了,不再自呼其名了。
她开口,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冷硬,“不告而别的人,又深夜惊扰,难道还指望我心平气和吗?”
话说出口,带着刺。
她以为他会解释,会道歉,或者,依旧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气说些什么。
但穆淮安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仔细分辨她话里的每一分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