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酒店薄薄的窗帘洒进房间，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碎金。张子轩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速溶咖啡，塑料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张子轩怔了一下，放下咖啡杯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领头那个他认识，是昨天下午站在走廊尽头面无表情念名单的那个人事处工作人员。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和昨天完全不一样，堆着笑，堆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恰到好处的殷勤。站在这人身后的那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他没见过，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手里拎着公文包。

“张子轩同学，这是我们人事处的王处长。”昨天那位工作人员侧身介绍，背微微躬着，语气恭敬。

王处长主动伸出手来，笑容真诚了几分，握住张子轩的手摇了摇：“张子轩同学，我是人事处的王建国。昨天的事是我们工作的失误，给你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而那位昨天的工作人员心里却翻江倒海地在吐槽，你要是早说你认识常务副省长，我早就把你供起来了，谁还敢动你的体检报告？谁还敢把你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可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歉意，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张子轩侧身把人让进房间，椅子不够坐，有的人便站在床边，那点局促在几个人之间荡来荡去。王处长看着张子轩，语气正式了几分：“根据我们的复核，你的体检材料在归档过程中出现了工作失误，导致你未能进入首批录取名单。我们已对相关环节进行了纠正。现在我代表省发改委人事处正式通知你，你已被汉江省发改委录取。请于今年七月按时参加入职培训，具体时间和地点我们会电话通知你。”

张子轩沉默了一瞬。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们的失误差点毁了一个应届毕业生的前程，想说那个体检报告被做手脚的人不是我还能是谁？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王处长这番话听着周到恳切，但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王处长说这是“工作失误”，他信不信？他不信。王处长信不信自已说的这番话？王处长也不信，可所有人都必须这么说，也必须这么信。

张子轩伸出手握住王处长的手：“谢谢王处长，谢谢您特地跑一趟。”

王处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暗暗点头。昨天被人从录取名单上拿掉的时候没吵没闹，今天又拿回来了也没见狂喜。这种沉稳，在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身上不多见。

王处长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笑着拍了拍张子轩的肩膀：“以后就是同事了。工作上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张子轩点头应着：“谢谢王处长，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

王处长带着两个工作人员离开了。那位昨天念名单的工作人员最后一个走出门，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张子轩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什么也没说，跟着王处长走了。

张子轩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到窗前站在阳光里，那棵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肩上，枝叶轻轻晃动，洒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他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张子轩拿起手机走到床边坐下，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有些反光，他把手往怀里收了收，找到宁志强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宁，事情解决了。”张子轩的声音比昨天轻松了一些，也只是一些而已，“刚才人事处处长亲自来酒店了，说材料弄错了，录取没问题。七月份入职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