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雷建军醒了一次,看见阿元靠着岩壁坐着,手指搭在那个“元”字旁边,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他没出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再醒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洞口上方,一道窄光柱斜插进来,落在灶台边上。
小满在灶前蹲着,拿树枝拨火。铁锅里咕嘟着半锅昨天剩的骨头汤,香气往洞穴深处蔓延。
“醒了?”雷建军坐起来。
“哥,汤热好了。”小满端起碗,小心翼翼递过来,“狼姐已经喝过了。”
他接过碗扫了一眼角落。阿元的位置空了,干草垫上留着一个人形的凹痕。
“她在外头。”小满努努嘴,“早上自己爬出去的,我拦不住。”
雷建军端着碗走到洞口。
阿元蹲在洞外三步远的一块扁石头上,断腿别在身侧,好腿蹬地撑着。她的脸朝着东方,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眯着,正对着太阳。
晒太阳。
这是狼的习惯。清晨晒背,促进血液循环,帮助伤口愈合。
但她坐的姿势变了。不再是四肢伏地的匍匐,而是蹲坐,膝盖并拢,双手撑在两侧。
像人。
雷建军喝了口汤,没打扰她。
粮食不多了。棒子面还剩三天的量,盐够用一阵,腊肉昨天就见了底。黑市换回来的二百五十块钱是保命钱,不能轻易动。
得打猎。
1981年的东北山林,入冬之后猎物锐减,但不是没有。狍子傻,大雪封山之后反而会往低处跑。野猪翻雪找食,路径固定。运气好的话,还能碰上落单的鹿。
他把意念沉进系统。
全域感知,扫描以狼巢为中心五里范围内的大型猎物信号。
信号回馈在三秒之内铺开。
松鼠、野兔密密麻麻不计其数。大型信号有四组――西南方向三里处,一群狍子,六只,正在一片灌木丛里啃树皮。正北方向四里,两头野猪,一大一小,沿河道走。东南方向五里,单独一头,体型巨大,信号强度远超其他――黑熊。在冬眠,不能碰。
还有一组信号让他多看了一眼。正西方两里,三只梅花鹿,两母一公,公鹿的角还在,没脱。
鹿。
鹿肉细嫩,鹿茸值钱,鹿皮保暖。三只鹿如果全拿下,够吃半个月,皮子拿到黑市至少再换两百块。
但鹿比狍子机警十倍,听觉和嗅觉都是山林里顶尖的。靠人腿追,连影子都摸不着。
他扭头看了一眼洞口。
青锋卧在入口右侧的岩石上,耷拉着耳朵假寐,那条被他踩伤的右后腿已经消了肿,走路不瘸了。
雷建军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
青锋,带上你最快的三头,跟我走。
青锋睁开眼,黄色瞳孔里闪过一抹兴奋。
它站起身,仰头无声地张了张嘴,连嚎都省了。洞穴深处,三道灰影应声窜出。
“哥要去打猎?”小满从洞里探出脑袋。
“嗯。中午回来给你炖鹿肉。”
“真的?”小满的眼睛亮了,随即又担忧地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哥你小心。”
“知道了。”
他检查了剥皮刀,别好黑星,扎紧腰带。走到阿元面前。
“我去打猎,你――”
话没说完,阿元已经从石头上下来了。她拖着断腿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要跟着去。
“你腿还没好。”
阿元的嘴唇抿紧,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音节:“能……走。”
雷建军看了看她的腿。木板固定得还算稳当,肿胀确实消了大半。她的体质恢复速度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再看她的眼神。那不是请求,是通知。
他点了下头。
“跟不上就回来,不许逞强。”
出发。
一人四狼一阿元,沿着山脊线往西切。雷建军在前面开路,青锋和三头快狼跟在两侧。阿元拖着断腿走在最后,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她用了一种奇特的移动方式,好腿蹬地,双手撑住树干借力,身体像荡秋千一样往前送。
无师自通。狼群在雪地里的省力移动法,被她用人的身体复刻了出来。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那片灌木丛上方的坡顶。
雷建军趴在雪地里,拨开面前的矮松枝。
三只梅花鹿在坡下的开阔地带,正低头啃一棵倒伏的桦树上的嫩皮。公鹿在最外侧,两只母鹿靠内。公鹿的耳朵每隔几秒转一次,扫描四周的动静。
风向是从西往东吹的。他们在上风口,气味会被吹过去。
必须绕到下风口。
他给青锋下达指令。
你和两头从北面绕过去,贴着河沟走,别让它们闻到你们。等我信号,从北面往南赶。第三头留在西面堵口。目标是把它们往东面的断崖方向赶――崖下是死胡同,三面石壁,跑不掉。
青锋领命,无声地带着两头灰狼消失在树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