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里,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车身线条流畅,漆面光亮得能照出人影。在遍地还是绿色解放卡车的年代,这东西,就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赵卫东把一串钥匙扔了过来。
“啪。”
雷建军稳稳接住,钥匙在手心,冰凉,沉重。
“赵哥,这……真给啊?”旁边那个留长发的青年凑了上来,一脸肉疼,“这车可是您托了多少关系才弄来的。”
“我赵卫东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赵卫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多嘴。他重新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目光却始终锁在雷建军身上。那眼神里,有恼火,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了新玩具般的兴奋。
雷建军没去看车,他把钥匙揣进兜里,动作自然得就像是揣一包烟。他走到阿元身边。阿元正好奇地打量着那辆伏尔加,她绕着车走了一圈,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冰凉的车窗上戳了戳,又飞快地缩了回来。然后,她低下头,凑近车轮,鼻翼翕动,像是在分辨一种前所未见的野兽留下的气味。
“喜欢?”雷建军问。
阿元抬起头,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真切,但她点了点头。
“以后,我们自己造一辆,比这个更大,跑得更快。”
周围的几个青年听了,都忍不住想笑,但一对上雷建军那双平静的眼睛,谁也笑不出来。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山里来的男人,可能不是在吹牛。
“雷建军,你过来。”赵卫东掐了烟,朝靶场角落的休息室走去。
雷建军跟了进去。休息室里,有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记号。
“车,你随时可以开走。牌照和手续,我都给你办妥。”赵卫东开门见山,“但我建议你别。这东西在省城太扎眼,开回你那山沟里,更是个活靶子。”
“我没打算开走。”雷建军说。
赵卫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欣赏这个男人了。冷静,强大,而且不贪心。这种人,要么是最好的朋友,要么是最可怕的敌人。
“算你聪明。”他从地图后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在桌上,“这是‘蝎子’的资料。比照片上更详细。”
雷建军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纸,还有一张手绘的、更详细的地图。
“蝎子,本名阮文雄。前南越特工,受过美国人的系统训练,精通丛林战、渗透和暗杀。他手底下有十几号人,都是跟他一样,从战场上下来的亡命徒。他们盘踞在桂南边境的大瑶山里,靠走私和黑吃黑为生。我那批货,就是栽在了他们手上。”
赵卫东指着那张手绘地图:“这是我的人用命换回来的。他们的大概活动范围,就在这片区域。山高林密,地形复杂,还有瘴气和毒蛇。当地的边防部队围剿过两次,都无功而返。”
“你要死的,还是活的?”雷建军问得很直接。
“我只要货。如果货没了,我就要他人头。”赵卫东盯着雷建军,“别跟我说你办不到。陈叔说,你能悄无声息地干掉黑瞎子山那头老熊。能干掉熊,就能干掉人。”
“价钱。”
“你不是不要钱吗?”
“我不要你的钱。但杀人,得有杀人的价钱。”雷建军说,“我帮你拿回货,或者提着人头来见你。事成之后,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说。”
“黑瞎子山往北,三百里,是老毛子的地界。我要你帮我弄一张通行证,一张可以自由出入边境,并且不会被两边盘查的特别通行证。”
赵卫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第一次正视起雷建军的野心。这个男人,胃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不满足于在山里当个土皇帝,他把目光,投向了国境线之外。那片更广阔、也更混乱的土地。
“你疯了?你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戈尔巴乔夫上台,搞什么新思维,整个苏联乱成一锅粥。边境线上,走私贩子、克格勃、倒爷、黑帮……龙蛇混杂,每天都在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