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黑瞎子山,白雪盖了三尺厚,风刮过林梢,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天上拉二胡。
庄园亮了灯,整个山头就活了过来。
方志平把那台d-240发动机伺候得跟祖宗一样,每天早上七点钟准时启动,轰隆隆响上一阵,电线杆子上的灯泡就亮了。十几盏一百瓦的白炽灯,挂在宿舍、猪圈和工坊的房檐下,天一擦黑就通通点亮,照得院里院外雪白一片。
三道沟子村的人,头一回见着电灯。
老张婶端着搪瓷大碗站在院墙外头看了半宿,愣是没舍得走。第二天见了赵铁柱就问:“铁柱啊,你们那灯泡,能借一个不?我把家里的煤油灯熏得墙都黑了。”
赵铁柱挠着头,还没说话,雷建军在后面把他叫住了。
“跟村里人说,等开春把线架过去,家家户户都能用上电。不过有个条件――砖窑的活儿,不能断。”
这话传下去,村里炸了锅。
电灯!电灯啊!
有电灯就能看书,就能纳鞋底不费眼睛,就能大冬天的晚上坐炕头上打牌不用摸黑。这东西比什么都实在。
当天下午,砖窑那边就多了七八号壮劳力,个个抢着干活,连中午那顿饭都吃得格外卖力。
雷建军没管这些琐碎事,他把庄园的日常甩给了赵铁柱和方志平,自己带着阿元,钻进了后山。
冬猎的季节到了。
黑瞎子山一入冬,就是猎人的天堂。黑貂钻出雪洞觅食,灰狐顺着溪谷跑,林子深处偶尔还能撞见紫貂――那东西的皮子拉到哈尔滨,一张能换八百块。
雷建军背着五六式半自动,腰间别着“惊蛰”,肩上还多了一杆新弄来的苏制猎枪,那是格里申的“赠品”里翻出来的,枪管长,弹道稳,打远处的猎物一枪一个准。
阿元走在他前面。
她穿着一件鹿皮短袄,脚上是赵铁柱媳妇赶着做的翻毛靴子,裤腿扎得紧紧的,走起路来没声。腰上的“秋分”用牛皮带子横挎着,刀鞘上缠了一圈白布条――防止刀柄被冻住拔不出来。
这是雷建军教她的。
阿元在雪地里走得比雷建军还稳。她的脚步落点精准,从不踩在松软的浮雪上,专拣被冻硬的冰壳走。她弯着腰,鼻子几乎贴着地面,像一条寻踪的猎犬。
“有。”她蹲下来,指着一棵倒伏的红松根部。
那里有一串细小的爪印,四趾分开,前端带着微弱的抓痕。
“紫貂。”雷建军半蹲下来,“公的,大概三斤往上。走了有两个时辰了。”
阿元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时辰?”
阿元点头。她用手指碰了碰爪印边缘的雪碴:“这里的雪,还软。”
雷建军盯着那爪印看了几秒,笑了一声。
他猎了二十年,判断猎物行踪的本事,在整个黑瞎子山数一数二。但阿元的鼻子和眼睛,已经超过了他。
“前面带路。”
两人顺着紫貂的踪迹,在林子里走了大半个钟头。阿元越走越快,到后来干脆不走路了,弯着腰在灌木丛间穿行,整个人矮了一截,就跟长在雪地上一样。
紫貂藏在一个老树桩的空洞里,毛皮油亮,正裹着尾巴打盹。
雷建军没开枪。枪声太吵,会惊跑方圆一里地的猎物。
阿元也没用刀。她从腰间解下一根细绳套――这是雷建军用马尾毛搓的,柔韧,结实,几乎看不见。
她把套子探进树洞口,手指轻轻一勾。
紫貂受了惊,窜出来,脖子一头扎进绳套。阿元手腕一拧,绳子勒紧,紫貂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干净利落,皮子没伤着一点。
一上午,两人猎了三只紫貂、两只灰狐、五只山兔。还有一窝冬眠的刺猬,被阿元从雪底下翻了出来,活的,裹在布袋里带回去养。
“刺猬又不能卖钱,你弄回去干什么?”雷建军问。
阿元把布袋揣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那团扎手的毛球。
“小满喜欢。”
雷建军没再说什么。
回到庄园,赵铁柱正在院子里跟人吵架。
对面站着两个穿着棉大衣、脚蹬翻毛皮鞋的男人。看穿着,不是本地村民,像是从县里来的。
“你们谁也别进去!我们雷头儿没回来,谁说了都不算!”赵铁柱叉着腰,脸红脖子粗,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你这小同志,态度怎么这样?”其中一个瘦高个扬着手里的公文包,嗓门不小,“我们是县林业局的,奉局长指示,来考察黑瞎子山北坡的林木资源。你们占着这片山头,影响了国家的林业开发计划,知道不?”
另一个矮胖的附和:“就是!你们这砖窑、这房子,占的可都是林地。手续齐全不齐全我先不说,光是这烧砖用的木柴,一年得毁多少棵树?”
赵铁柱正要发火,看见雷建军和阿元从山上下来了,赶紧跑过去。
“哥!县林业局来了两个人,说咱们违规占用林地,还说北坡的森林要搞什么开发计划,让咱腾地方!”
雷建军把枪和猎物递给赵铁柱,拍了拍身上的雪,大步走了过去。
那两个县里来的人看见雷建军,眼珠子先在他身上的伤疤和腰间的刀鞘上转了一圈,嘴上的气焰矮了三分。
“二位,我就是雷建军。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