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清了清嗓子,把公文包里的文件抽出来,递过去。
“雷村长,我们也是公事公办。上面有批示,黑瞎子山北坡那片红松林,已经被列入了县林业局的年度采伐计划。这是批文,你看看。”
雷建军接过那张纸,扫了两眼。
批文上的红章是真的,内容也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合理利用森林资源”,什么“支持地方经济建设”。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盖着县林业局的大印,旁边签了个名字:马德功。
“马德功是谁?”
“我们马局长。”瘦高个挺了挺胸脯。
雷建军把批文折起来,揣进兜里。
“行,我知道了。二位先回吧。这事,我找你们马局长当面谈。”
“这可不是你说谈就谈的――”矮胖的刚想硬气一回,雷建军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矮胖的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拉着瘦高个,灰溜溜地走了。
院门关上后,赵铁柱骂骂咧咧的:“什么玩意!北坡的红松林砍了,咱们猎场不就毁了?那帮王八蛋,肯定是看咱们山上日子红火了,眼红了!”
雷建军没骂人。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北面那片黑压压的林海出神。
北坡的红松林,是黑瞎子山的命脉。
紫貂在那里栖息,野猪在那里拱食,连青锋那群狼冬天都要到那片林子里猎鹿。林子没了,猎物就没了。猎物没了,庄园靠什么吃饭?
这不是什么“林业开发计划”。这是有人在挖他的根。
“铁柱,去查一下这个马德功的底。他跟谁走得近,家里几口人,平时爱干什么。三天之内,我要结果。”
赵铁柱应声去了。
晚上,雷建军在堂屋里处理猎物。
三张紫貂皮被他用竹撑子撑开,挂在屋梁上阴干。灰狐的皮子稍差一些,但处理好了也能卖个好价钱。
阿元坐在门槛上,把那窝刺猬放在一个木箱里,用棉花和干草铺了个窝。刺猬们缩成几个球,一动不动。
小满蹲在旁边,伸手想摸,被扎了一下,“嘶”地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
“傻丫头,刺猬又不是猫,你摸它干什么。”雷建军头也没回。
“可是它们好可爱嘛……”
阿元抬手,换了个角度,用指甲轻轻地挠了挠刺猬露出来的小鼻头。刺猬居然把身子舒展了一点,露出软乎乎的白肚皮。
小满看傻了:“阿元姐你怎么做到的!”
阿元想了想。
“它不怕我。”
这话说得坦荡。小满又去试了一次,又被扎了。她一脸委屈地看着阿元,好像在说:凭什么。
方志平从隔壁屋子里冒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自制的电压表。
“雷先生,发电机今天运转了八个小时,油耗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十五。我改良了进气系统,用了一段旧管子替代原来的铸铁管,效果出奇地好。按目前这个油耗,咱们每个月的柴油开销能控制在两百块以内。”
“好。”
“另外,t-25拖拉机也到了。格里申那边派人送到了镇上的车站,明天我让铁柱带人去拉回来。不过……”他推了推眼镜,“我检查了一下那台拖拉机,发现驾驶室的暖风系统被人拆了。那东西在冬天必须有,不然手脚冻僵了,没法操作。”
“格里申的人干的?”
“八成是。苏联那边的东西,到哪儿都要被雁过拔毛。好在这玩意不复杂,我自己能焊一个。”
雷建军“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这个方志平,越来越有用了。
深夜,所有人都歇了。庄园的灯一盏盏关掉,只剩院门口那盏值夜的灯泡还亮着,在寒风里微微晃动。
雷建军坐在炕沿上,在油灯下翻看着那份县林业局的批文。
他不看字,看印章的油墨。
新的。
油墨没有干透,边缘有轻微的洇染。这份批文,最多是两三天前才盖的章。
也就是说,这不是什么“年度采伐计划”。
是有人专门针对他下的手。而且下手的人很急,急到连油墨都来不及等干。
刘文海。
虽然那老家伙已经被赵卫东吓回去了,但这种事,刘文海做不出来也推不动。他没那个能量调动县林业局。
幕后,还有别人。
雷建军把批文收好,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还是亮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