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板说到做到。
第二天上午十点,三辆卡车从镇上的公路拐进了通往黑瞎子山的土路。头车是辆崭新的东风,驾驶室里挤着吴老板和那个年轻管事的。后面两辆解放卡车,车厢里坐满了人――连同头天晚上没敢上山的那几个在内,加上新调来的,拢共二十出头。
车队到了山脚下就上不去了。路被雪埋了半尺,又没铺过碎石,轮子一上坡就打滑。吴老板从驾驶室跳下来,皮鞋踩在泥雪里,裤脚立马湿了一截。他骂了一句,把裤腿往上卷了卷。
“龙哥,前面的路怎么走?”
文青龙的光头上戴了顶棉帽,看着不那么凶了,但脸色比昨天还差。他手底下三个人被雷建军抓了送进派出所,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吴总,前面那条岔路上去就是北坡。但昨晚那小子埋了一地的兽夹,我的人踩了一个,腿差点废了。”
“兽夹?”吴老板皱了下眉头,“那就不走小路。大路上去,光天化日的,他还敢拦不成?”
一行人弃了车,沿着大路往山上走。走了二十分钟,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庄园到了。
吴老板站在坡上,看着那一片整整齐齐的青砖瓦房、冒着烟的砖窑、新搭的猪圈鸡舍,还有远处那根孤零零的电线杆子――上面居然挂着灯泡。他的表情变了变。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穷山沟。
这地方,有规模。
庄园院门大开。赵铁柱叉着腰站在门口,身后立着七八个拎着锄头和镐把的壮劳力。不是来干架的姿态,但也不是欢迎的意思。
“找谁?”赵铁柱眯着眼。
“找你们雷建军。”吴老板往前迈了一步。
“我们头儿在山上打猎呢。你们要等就进来坐,要不等就回去。”
吴老板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二十多号人,又看了看赵铁柱身后那几个壮实的庄稼汉子。人数上他占优,但这是人家的地盘。
“等。”他说。
赵铁柱把人让进了院子。不是客气,是雷建军走之前交代过的――来了就让进来,别赶。赶了,就变成你的不是了。你让人进来坐,给口热水喝,他反而不好意思先动手。
这叫以礼待人。
院子里摆了几条长板凳。方志平泡了一大壶砖茶,给吴老板那帮人一人倒了一搪瓷缸。文青龙接过茶缸,烫手,来回倒腾了两下才敢端住。
吴老板没喝茶。他四下打量着庄园的布局。猪圈里有猪,鸡舍里有鸡,工坊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台苏联产的拖拉机停在棚子底下,旁边还有一辆――他眯起眼看了半天――一辆军用三轮摩托。
这个雷建军,哪来的这些玩意?
等了大概一个钟头,山上传来马蹄声。
雷建军骑着那匹枣红马从后山绕过来,马背上搭着两只野鸡和一只獾子。阿元跟在后面,背上背着一只肥硕的狍子,四条腿扎在一起,搭在她肩上。狍子已经死了,脖子上一道利索的刀口,放过了血。
吴老板看见阿元的时候,眼珠子定了一下。
这姑娘――不,这女人,跟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她穿着沾了血的鹿皮短袄,脚上的翻毛靴子踩在雪地里没声没息。腰上横挎着一把刀,刀鞘上缠着白布条,走路的时候轻轻拍着大腿。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但那双眼睛――一只琥珀色,一只深褐色――冷得没有温度。
雷建军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铁柱,到院子里洗了把脸。他拿毛巾擦着手,走到吴老板面前。
“吴总,大驾光临。”
吴老板站起来,伸出手。雷建军看了一眼那只白净的手,把毛巾搭在肩上,跟他握了一下。
“雷先生,咱们上次在饭店没聊完。今天我亲自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行。先吃饭。”
雷建军没跟他多废话。他让赵铁柱把那只狍子剥了,切了二十斤肉,架上大锅炖。土豆、粉条、酸菜一股脑扔进去,大火咕嘟了一个钟头。
狍子肉炖酸菜的香味,从院子里飘出去能传半里地。文青龙那帮人从南方来,哪吃过这个?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锅里瞅,馋得直咽口水。
五张桌子摆在院子里。吴老板坐主桌,雷建军坐对面。赵铁柱负责上菜,方志平负责倒酒――是那种本地土烧的苞米酒,六十五度,一碗下去能把肠子烫出个洞。
“吴总,尝尝。这狍子是今早刚打的。”雷建军给他夹了一大块带骨头的脊肉。
吴老板咬了一口,肉嫩、汤鲜,酸菜解腻,确实比城里饭馆的东西强一截。他又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哈气。
“好酒。”
“六十五度的,烈了点。怕你们南方人喝不惯。”
吴老板放下碗筷,正色道:“雷先生,我这人直来直去。那片红松林的事,你到底什么条件?”
“我昨天说了,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