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季昌明手里夹着烟,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钉在桌上那封刚拆开的举报信上。
信里的内容不可谓不详实,每一条指控都列得有鼻子有眼。
从王卫国负责的攻关小组如何“违规”占用钳工车间,到具体使用了多少钢材废料,数据罗列得清清楚楚。
这一看就知道,写这封信的人对轧钢厂后勤和车间底细摸得门儿清,是下了功夫的。
最诛心的是,信里还煞有介事地提到了王卫国在夜校的事,之凿凿地称其与京科大的杨建礼教授“勾结”,利用教授的名头搞“伪科学”,弄虚作假欺骗组织。
“哼,有点意思。”季昌明冷笑一声。
很显然,厂里有人在针对王卫国同志,而且是往死里整。
很快,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李怀德。
作为主管后勤和人事的副厂长,李怀德平日里在厂里拉帮结派、培养亲信的那一套,季昌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只不过,在没有大是大非的错误面前,为了维持厂里的稳定局面,季昌明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工作能推得动就行。
但这封信若真是李怀德授意写的,说明什么?
说明王卫国这块硬骨头没被他李怀德啃下来,没接他的橄榄枝。
这李怀德是恼羞成怒,想借着“完不成任务”的名头,直接把这个不听话的刺头给废了!
“咚咚咚。”
就在季昌明沉思之际,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季厂长!季厂长!”
听到声音,季昌明不动声色地将举报信折好,顺手拉开抽屉放了进去,这才沉声道:“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两个年轻人,正是攻关组的技术员。
两人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手里捧着一份文件。
“怎么了?这么急躁?”
“季厂长!成了!我们王组长立项的那个钻头改良行动,结束了!成果……成果非常惊人!”
其中一个技术员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将手里的报告递到了办公桌上:“您看看,这就是刚刚出炉的钻头测试报告!热乎着呢!”
听到这话,季昌明眼前骤然一亮,腾地一下站起身,一把抓过报告,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随着那一串串详实的数据映入眼帘,季昌明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好!好!好啊!”
季昌明一连喊了三声“好”,激动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这份报告给他的惊喜实在是太大了!
原本这个项目,季昌明也就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想着让王卫国带这帮年轻人练练手,积累点经验就算没白忙活。
可谁能想到,这帮初生牛犊竟然真的搞出了名堂!
要知道,轧钢厂现在用的钻头设备,全是当年老大哥留下来的苏式老古董。
虽然陈旧,但硬度高、耐磨,厂里一直当宝贝供着,坏一个少一个,根本没钱也没技术去换新的。
现在好了,有了这种自主研发的国产改良钻头,以后轧钢厂的腰杆子就能挺直了!
这不仅仅是能接下一个特殊订单的问题,这是整个轧钢厂生产力的一次大解放,应用范畴将不可估量!
想到这,季昌明是一刻也坐不住了。他直接绕过办公桌,大步流星往外走:“走!带我去钳工车间!我要亲眼看看咱们厂自主研发出来的‘争气钻头’!”
……
与此同时,副厂长办公室。
李怀德惬意地靠在皮质转椅上,手里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在他对面,站着一个点头哈腰的中年男人,正是轧钢厂后勤科科长宋建明。
“李厂长,您吩咐的那封信,我已经让人悄悄送到厂长办公室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宋建明一脸讨好地汇报道。
“嗯,不错。”李怀德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问道,“内容没写漏吧?”
“哪能呢!”宋建明拍着胸脯,“全都按您交代的,从咱们后勤科支出的那些料子,还有那小子在夜校跟杨教授搞‘假把式’的事儿,全给抖搂出来了。”
“行,这事办得利索。”
李怀德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这下我倒要看看,季厂长还怎么护犊子?任务完不成,还浪费国家资源,甚至弄虚作假,这顶帽子扣下来,王卫国不死也得脱层皮!”
李怀德当然知道季昌明器重王卫国。但他这招叫“阳谋”。
任务分给你,资源是你自己要的,现在搞不出名堂还浪费东西,按照厂规处置,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至于王卫国能搞出成果?
李怀德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
一个初中生,带着几个生瓜蛋子搞科研?
那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
就在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王卫国灰溜溜滚蛋的场景时――
“呼――呼――”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伴随着脚步声冲到了门口。
“李厂长!李厂长!”
李怀德和宋建明对视一眼,眉头微皱。
“进!”
门被撞开,一个穿着满是油污工装的工人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哟,方师傅?什么事啊这么着急忙慌的?”
李怀德一看是自己安插在钳工车间的眼线――七级钳工方师傅,便慢条斯理地问道。
方师傅顾不上擦汗,结结巴巴地说道:“李……李厂长,您让我盯着的那个王组长……他……他的钻头实验,今儿出结果了!”
一听这话,李怀德眼睛一亮,身子前倾:“出结果了?怎么样?是不是一堆废铜烂铁?是不是白费功夫?”
听到李怀德这期待,方师傅脸色一僵,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摇了摇头:“没……没白费功夫。”
“李厂长,您是没看见啊!那王组长做出来的国产改良钻头,那是真真切切成了!不仅硬度跟苏式钻头差不了多少,那耐久度……甚至比苏式的还优秀!”
“什么?!”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里的茶杯盖“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滚了好几圈。
“你说什么?他把国产钻头改良出来了?还比苏式的强?”
李怀德的声音都变调了,那是见鬼了的表情。
方师傅苦着脸点头:“千真万确啊!各项参数刚才当众都测完了,做不了假!王组长那边都已经在车间论功行赏了。而且我看攻关组的人抱着材料往厂长办公室跑了,估计没多久全厂大喇叭就得通报嘉奖了!”
听着方师傅这如同宣判一般的确凿话语,李怀德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脑瓜子嗡嗡作响。
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