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前面那句“顺风耳”还只是暗藏的敲打，那接下来季昌明这番关于“违规乱纪”的质问，就相当于是把遮羞布给扯下来，直接指着李怀德的鼻子兴师问罪了。

要知道，同为厂里的高级领导班子，当着在场这么多一线工人、技术员和老师傅的面，以往季昌明就算是再看不惯李怀德背地里搞的小动作，多少也会给留几分薄面，维持个表面的一团和气。

可今时不同往日。

王卫国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硬是把国产钻头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了！

这份沉甸甸的成绩，就是季昌明最大的底气。

此时此刻，若是他这个一把手再不站出来替功臣撑腰，那岂不是寒了所有技术人才的心？

以后谁还敢给厂里卖命？

果不其然，随着季昌明这番话说出口，原本轰闹喧嚣的车间里，瞬间安静得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哪怕是机器的轰鸣声，此刻似乎都变得有些多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在季昌明和李怀德身上来回扫视。

工人们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着：“季厂长刚说什么？违规乱纪？咱车间天天加班加点搞攻关，哪有什么违规乱纪的事？”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李怀德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心里早就把那个送信的宋建明骂了个狗血淋头，更是把自己这双不听使唤的腿给恨透了。

怎么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季昌明撞了个正着？

他原本只是想过来确认一下王卫国是不是真搞出了名堂，顺便耍耍副厂长的威风，结果这下倒好，一脚踢到了铁板上，直接正中下怀！

面对季昌明那两道如利剑般的目光，李怀德脑子飞快转动。

只见他硬是挤出一副受了委屈的笑脸，打着哈哈道：“哎哟，季厂长，您这是哪的话呀？什么违规乱纪，您可真会开玩笑！我这纯粹也是听说咱们厂出了个国产钻头的大成果，心里高兴，这不也想第一时间来看看嘛！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厂里的荣誉嘛！”

对于季昌明暗示他在车间安插眼线的事，李怀德索性就装傻充愣，默认了。

这时候再在这细枝末节上争辩，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真要掰扯起来，他一个主管人事的副厂长，在车间里有几个熟人怎么了？

那是关心基层！

最关键的是，一定要把自己从那个“来找茬”的立场上摘干净。

如果早来几分钟，在没看到这实实在在的钻头和满车间的欢呼之前，他李怀德还真就是奔着“查处违规”来的。

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铁证如山，连季昌明都亲自站台了，哪还有什么弄虚作假的余地？

这时候要是再不识好歹地说些怪话，就算是副厂长，今天也得灰头土脸地下不来台。

“看一看？”

季昌明闻，眼神微微眯起，显然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揭过。

“那李副厂长还真是好雅兴呢。不仅自己来看一看，连后勤科的大忙人宋科长都被你叫来了。怎么，后勤那边没事干了？”

说着，季昌明那带着审视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宋建明身上扫了一圈。

宋建明此时缩在李怀德身后，心里慌得跟擂鼓似的。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夹在中间那叫一个如坐针毡！

最要命的是，那封举报信可是他亲手操办的。

看季厂长这阴阳怪气的口气，怕是已经知道那封信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身为李怀德的铁杆狗腿，宋建明还是硬着头皮，干笑了两声：“呵呵……那个季厂长，我也是听李副厂长说咱们厂里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同志，心里好奇，也是想来学习学习，凑凑热闹嘛。”

“哦？了不得的年轻同志？”

季昌明眉头一挑，心中冷笑连连。

这会儿改口叫“了不得的年轻同志”了？

那封举报信上写的可是“弄虚作假、欺世盗名”啊！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不过，季昌明也知道过犹不及，今天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表彰王卫国，而不是跟李怀德彻底撕破脸。

于是，他收回目光，给了两人一个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后，便不再理会。

随即，季昌明转身面向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道：

“同志们！作为带领咱们车间成功立项并研发出国产钻头的首功之臣，我个人提议，给予王卫国同志全厂通报嘉奖！并且，今年的‘厂级劳动尖兵’名额，我也提议给王卫国同志一个！”

此一出，全场哗然。

劳动尖兵，那可是含金量极高的荣誉！

还没等大家消化完这个消息，季昌明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另外，鉴于攻关组取得的重大突破，厂里决定将攻关组的规格再提高一个档次！除了现有的8名同志以外，攻关组可以再自行招募20名技术人员！这些人员，可以从全厂各个车间优中选优，也可以直接从上面分配下来的大中专毕业生里挑选。无论如何，攻关组在人事调动上，拥有最高优先权！”

这一番宣布，掷地有声，直接把攻关组的地位拔高了一大截。

虽然没有直接宣布把王卫国提拔到正科级，但这又是给荣誉，又是扩充兵马，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在给王卫国铺路呢！

有了这份实打实的成绩和厂长的大力扶持，往上提拔那是水到渠成的事。

车间里的明眼人都看懂了风向，大家看向王卫国的眼神里，除了敬佩，更多了几分羡慕和艳羡。

毕竟王卫国才二十出头啊！

放在一般人身上，这个年纪还在当学徒或者一级工呢，哪轮得着进入核心圈子？

可看现在的架势，王卫国这哪止是进了领导班子，这分明是要成为轧钢厂未来最年轻的高级干部啊！

至于一线的工人师傅们，则是纷纷鼓掌叫好。

王卫国身先士卒、带头攻关的辛苦他们是看在眼里的，这荣誉给得硬气，没人不服！

而站在一旁的李怀德和宋建明，听着这雷鸣般的掌声，看着季昌明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的恶心劲儿就别提了，简直像吞了只死苍蝇。

可为了维持面子，两人还得跟着大家一起鼓掌，脸上挤出几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

人群散去后，王卫国又被季昌明叫去办公室单聊了一会儿。

等他从厂办大楼出来的时候，兜里已经多了厚厚一叠工业券，以及季昌明特批的一笔沉甸甸的现金奖励。

这不仅是物质上的奖励，更是对他技术和人品的双重认可。

与此同时，副厂长办公室。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李怀德一把扯下帽子摔在沙发上，脸色黑得像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