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王卫国推着自行车离开后,冉秋叶仍站在门口,望着那早已空荡荡的巷口出神。
寒风吹拂着她的发梢,但她的脸颊却是一片滚烫。
王卫国临走前那番话,虽未明说“海誓山盟”,但那句“在努力做一个更好的人”,分明就是对未来的许诺。
“这傻丫头,魂儿都跟着跑了吧?”
身后传来母亲叶羽带着笑意的调侃声。
冉秋叶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转身,羞得一跺脚:“妈!您说什么呢!”
“行了,回屋吧。”
冉风正也走了出来,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那点老父亲的酸楚终究是化作了一生叹息。
终究是要要嫁人了。
“这小子也确实有点门道,能把我闺女迷成这样。”
而在冉家的客厅里,气氛却显得格外沉闷。
丁光看着冉家三口进屋,脸上重新挂起了客套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难掩尴尬。
他站起身,拍了拍一直低着头、面色阴沉的儿子丁伟和。
“老冉,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丁光略带歉意地说道,“今儿个真是打扰了。”
冉风正连忙客套:“嗨,老丁你这就见外了。咱们几十年的交情,什么时候来都是自家人。”
丁光苦笑了一声,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伟和,还不跟冉伯伯、叶伯母道别?另外,再给秋叶道个歉。今儿个饭桌上,你有些失态了。”
丁伟和此时就像是个充满了气的皮球,却找不到宣泄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冉秋叶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却发现对方的眼神清澈坦荡,甚至带着一丝客气的疏离。
那种眼神,比直接骂他还要让他难受,那是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的表现。
他咬了咬后槽牙,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嫉妒和不甘,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冉伯伯,叶伯母,秋叶同志,今天……是我冒昧了。打扰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转身就往外走,背影显得僵硬。
丁光叹了口气,再次向冉风正夫妇拱手:“老冉,孩子年轻气盛,心眼小,回头我好好教育他。至于两个孩子的事儿……咱们之前说好的,就算了。以后大家还是朋友,别因为这就生分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冉风正点头应承。
送走了丁家父子,冉家恢复了宁静。
但丁家父子回去的路上,却是一路无,只有自行车链条发出单调的“咔咔”声。
……
回到轧钢厂招待所,丁伟和把公文包重重地摔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爸!我不服!”
丁伟和猛地抬头,眼睛赤红:“那个王卫国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初中毕业的泥腿子!一个满身机油味的工人!他凭什么?凭什么秋叶对他死心塌地?凭什么他在车间里能呼风唤雨?连您都得捧着他?我不服!”
丁光正在倒水的手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儿子,眉头紧锁:“伟和,你要认清现实。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王卫国在机械方面的天赋和实践经验,确实是你我所不及的。承认别人的优秀,不丢人。”
“我不信!那是他运气好!那是他会钻营!”
丁伟和吼道,“那些土办法,那些野路子,根本就不是科学!那是投机取巧!如果没有杨教授给他在背后撑腰,他敢这么狂?我不信他真能把那台瘫痪的滚齿机修好!那可是苏联原装的货!”
丁光看着陷入偏执的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就是太顺了。这几天在车间,你好好看着吧。”
说完,丁光便不再理会他,径自去忙活去了。
房间里,丁伟和独自一人坐在那,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冉秋叶看着王卫国时那崇拜爱慕的眼神,以及王卫国在饭桌上谈笑风生的样子。
“王卫国……你给我等着。我就不信,你真就是个完人!只要你在技术上露出一丁点马脚,我一定要让你身败名裂,让秋叶看清楚你就是个绣花枕头!”
……
接下来的几天,红星轧钢厂的技术攻坚组彻底进入了“攻坚状态”。
那台庞大的y38型滚齿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明亮的白炽灯彻夜通明。
王卫国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整天泡在车间里。
他换上了一身沾满油污的旧工装,手里时刻拿着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穿梭在机器和图纸之间。
“王组长,这导轨的磨损数据出来了,误差在0.05毫米,按照常规修补,得送去机修分厂上大磨床。”
一名京科大的学生拿着卡尺,满脸愁容地汇报道,“但是咱们厂的磨床精度不够,要是送出去修,光排期就得半个月,时间根本来不及啊。”
周围的几个技术员也都面面相觑。
这正是他们目前遇到的最大拦路虎,设备精度不够,想修精密机床,这就好比用斧头去修手表,难以下手。
一旁的丁伟和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围冷笑。
他心里暗道:“看你怎么办!没有金刚钻,我看你怎么揽这瓷器活!”
王卫国接过数据看了看,眉头微皱,但很快就舒展开来。
他走到机床导轨旁,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表面,沉声道:“送出去修肯定不行,咱们等不起。既然没有高精度的磨床,那咱们就手刮!”
“手刮?”
在场的大学生们都愣住了。
“王组长,这可是几米长的导轨啊!而且要求全长直线度误差不能超过0.01毫米!手刮?这得刮到猴年马月去?而且这精度……人手能控制得住吗?”
丁伟和忍不住插嘴讥讽道:“王组长,这可是科学,不是耍杂技。咱们学机械的都知道,手工刮研虽然是传统工艺,但那是用来做小平面配合的。这么大的导轨,靠人手去刮,一旦刮偏了,这台机器可就彻底废了!你这是在拿国家的财产开玩笑!”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就连几位车间的老工人都有些迟疑。
王卫国淡淡地瞥了丁伟和一眼,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而是转身看向了车间角落里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钳工。
“赵师傅,您是咱们厂刮研技术最好的七级工。您给透个底,这活儿,能不能干?”
那位赵师傅吧嗒了一口旱烟,眯着眼睛走过来,手指在导轨上细细地摩挲了一遍,最后睁开眼,目光精亮:“难!但是……要是王组长你能给我配好那种显影剂,再给我定好基准面,我带着两个徒弟,三天三夜,能给它拿下!”
“好!”
王卫国一拍大腿,“显影剂我来调!基准面我用水平仪和光学校准器给你定!咱们就来个‘土洋结合’!用最土的刮刀,配合最洋的检测仪器,我就不信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接下来的三天,王卫国带着攻坚组,几乎是住在了车间里。
赵师傅带着徒弟,趴在导轨上,一刀一刀地刮。
那枯燥而刺耳的“沙沙”声,成了车间里唯一的旋律。
而王卫国则负责最关键的检测环节。
他结合厂里现有的光学仪器,自制了一套简易但精度极高的“光学校准系统”。
每刮几刀,就要测量一次。
每一点微小的误差,都要经过反复的计算和校正。
丁伟和一开始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在旁边冷眼旁观。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脸上的冷笑逐渐挂不住了。
他亲眼看到,那原本磨损不平的导轨,在赵师傅那神乎其技的手法下,一点点展现出了如镜面般平整的金属光泽。
而王卫国那套看似简陋的“土仪器”,测量出来的数据竟然和丁光带来的进口检测仪分毫不差!
甚至在某些动态数据的捕捉上,更加灵敏!
“这……这怎么可能?”
丁伟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怎么会懂光学测量?他不是个钳工吗?”
第三天深夜。
当赵师傅落下最后一刀,王卫国进行完最后一次检测后,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全长直线度误差……0.008毫米!合格!甚至优于原厂标准!”
“哗――!”
车间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京科大的学生们激动得把帽子都扔上了天,就连一向严肃的丁光也忍不住鼓掌赞叹:“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啊!这种土洋结合的法子,也就是王组长有这个胆魄和能力敢用!”
王卫国擦了擦脸上的油污,脸上露出了疲惫但欣慰的笑容。
他在人群中依然保持着谦逊:“这是赵师傅的手艺好,也是大家配合得好。”
而在欢呼的人群边缘,丁伟和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如同英雄般的王卫国,丁伟和心中那叫一个嫉妒。
“王卫国……你别得意得太早。这机器还没装起来跑呢!只要没最后验收……”
……
随着导轨修复的完成,攻坚工作进入了最为关键的总装调试阶段。
而攻坚组这边取得的成果,也在季昌明那边的宣传汇报下,在整个轧钢厂都引起了一些轰动。
季昌明厂长甚至在全厂广播里点名表扬了攻坚组,号召全厂向他们学习。
这种“风头无两”的局面,却让副厂长李怀德坐不住了。
副厂长办公室内。
李怀德阴沉着脸,听着宋建明的汇报。
“李厂长,现在车间里都在传,说王卫国是咱们厂未来的总工程师苗子,甚至有人说,以后季厂长退了,这位置……”宋建明一边观察着李怀德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煽风点火。
“放屁!”李怀德猛地一拍桌子,“他一个毛头小子,也配?!”
虽然嘴上这么骂,但李怀德心里的危机感却是实打实的。
王卫国是季昌明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让他做成了这件事,季昌明的威信将不可动摇,而他李怀德想要上位的计划,恐怕就要遥遥无期了。
“不能让他这么顺利地把事办成。”
李怀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建明,你之前说的那个……咱们安插在技术科的那两个人,靠得住吗?”
“靠得住!那俩小子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这几年没少受我恩惠,而且……他们手脚也不太干净,把柄都在我手里攥着呢。”
宋建明阴测测地笑道。
“好。”李怀德点了点头,“让他们动起来。不过,光靠这俩废物还不够。要想做得神不知鬼不鬼,最好能从那个王卫国身边的人下手……”
李怀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而宋建明则是在这个时候,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李怀德听后,微微挑眉:“你确定?”
宋建明点点头:“千真万确,这也是咱们的人这几天打听出来的,那小子年龄不大,嘴上没把门,三两句话就给他套出来了。”
这几天,他通过眼线也注意到了这个来自京科大的“借调人员”。
几句话,这小子便透露了,自己本来要处的对象,被这个王卫国给抢了去了,他对王卫国可恨着呢。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李怀德见状,倒是冷笑一声,“去,想办法把那个丁伟和给我约出来,就说我想请他喝茶。”
……
当天晚上,在厂区附近的一家隐蔽的包间里。
丁伟和看着坐在对面的李怀德,有些拘谨,又有些受宠若惊。
“李厂长,您找我?”
“哎呀,小丁同志,快坐快坐!”李怀德满脸堆笑,亲自给丁伟和倒了一杯酒,“早就听说京科大的高材生在咱们厂指导工作,我一直忙,没顾上招待。今天特意补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怀德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开始旁敲侧击。
“小丁啊,我看你这几天在车间里挺辛苦的。怎么样?跟着那个王卫国干,有什么感想啊?”
一提王卫国,丁伟和借着酒劲,心里的怨气就冒上来了:“哼,什么感想?也就是运气好罢了!就会搞些野路子,根本不讲科学流程!也就是我爸他们捧着他,要我说,他那点本事,上不了台面!”
“对!太对了!”李怀德一拍大腿,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你说咱们正规军,怎么能让这种土路子骑在头上?这简直是对知识的侮辱嘛!”
李怀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小丁啊,其实我很看好你。你是大学毕业的,又是干部,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可现在呢?风头全让那个王卫国抢走了。哪怕这次项目成了,功劳也是他的,你最多就是个跟班。你甘心吗?”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丁伟和的痛处。
“我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丁伟和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嘿嘿,机会总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