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派出所的同志见状,也只是点了点头,面容严肃地带着易中海先进了轧钢厂里面。
两个同志抬着担架,一个走在前面开路,另一个在后面护着,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走过很多次这样的流程了。
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那张枯槁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闭着,像是在昏睡,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李显光跟在后面,眼神闪烁一番。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易中海,之前处理许大茂案子的时候,翻过厂里的一些旧档案,隐约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好像是厂里的老职工,技术不错,后来犯了什么事被弄走了。
具体什么情况,他记不太清了,但这种被送回来的,十有八九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倒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什么,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这些派出所的同志一块进了厂里面。
路上碰见几个工友,好奇地往这边张望,李显光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多问。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很快到了保卫科大院,李显光把人领进会议室,让那两个抬担架的同志把担架放在长椅上。
他招呼人倒了水,又让人去翻易中海的旧档案。
这几位派出所的同志拿出相关的文件与保卫科这边交接了一番,几张纸,盖着红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事情经过和处理意见。
直到此时,在看完整个流程之后,李显光才了解了这是什么个情况。
原来易中海被判去大西北进行了劳动改造之后,一开始还好,后来不知是怎么的,或许是因为那边的条件太过艰苦,就算是有着李怀德当时许的空口支票,易中海也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否则一年都活不到,他就要死在那。
那边的冬天零下几十度,风沙刮得人脸疼,吃的是一难尽,住的是四处漏风的土坯房,干的活是开山挖石,一天下来骨头都要散架。
故而他也是发了什么狠,经历了一场事故,如今双腿齐断。
那边的人说得含糊,只说是在工地上出了意外,具体情况没细讲。
但李显光听着,心里有数。
这年头的“意外”,有时候是真的意外,有时候是故意的,有时候是被人搞的。
不管哪种,易中海这双腿是彻底废了。
并且他还一直嚷嚷着,他的案件有隐情,他有人要举报。
在西北那边的医务室里,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翻来覆去地说,跟祥林嫂似的。
那边的人一开始不当回事,可他越说越煞有其事,连细节都能讲出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再加上出了这档子意外,他这双腿齐断,人也只剩半条命了,那边的人一合计,先把他押回来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万一真有什么隐情呢?万一真能挖出点什么来呢?
反正人也废了,留在那边也是拖累,不如送回来,让原来的单位处理。
在了解完易中海的这个情况之后,李显光想了想,还是先将这两位派出所的同志交接一番。
他站起来,跟带队的同志握了握手,又签了几份接收文件,把该盖的章都盖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
等送走两位派出所的同志之后,他便带着几位保卫科同志来到易中海面前。
易中海还躺在担架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他听见脚步声,费力地转过头来,目光涣散地看着面前这几个人。那眼神里有疲惫,有麻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显光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
他打量了易中海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道:“你是说,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代?”
李显光只是看着易中海,并没有因为他双腿齐断而有些什么其他的表情。
同情的、怜悯的、厌恶的,一概没有。
相反的,他的询问也是十分正规的,跟审任何一个嫌疑人没有区别。
若是这易中海说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易中海做一个简单的治疗之后,再进行重新发配大西北那边。
这是他作为保卫科科长的职责,也是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谁惨就坏了规矩。
易中海听到这句话,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像是好久没说过话了:“李……李科长……我……我要举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微弱,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显光蹲下身,凑近了些:“举报谁?举报什么事?”
易中海的嘴唇哆嗦着,目光里闪过一丝挣扎。他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来:“李……李怀德……他……他害我……”
李显光的眉头微微皱起。
李怀德?
原来的副厂长,因为贪污腐败被搞下去了。
易中海要举报他?
举报他什么?
而且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
他盯着易中海的眼睛,沉声道:“具体说说。李怀德怎么害你的?你有什么证据?”
易中海又张了张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只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发抖。旁边一个保卫科同志赶紧上前,帮他顺了顺气,又喂了几口水。
过了好一会儿,易中海才缓过来。他的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说话也利索了不少:“李科长,我有证据……我有东西……能证明……是李怀德……把我搞进去的……”
李显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对旁边的同志说:“把他送到厂医院,先治着。等人精神好些了,再做笔录。这几天看好了,别让他出什么事。”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易中海一眼:“你说的事,我会查。但你要是胡说八道,浪费公家的时间和资源,后果你自己清楚。”
易中海连连点头,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嘴里不住地说着:“谢谢李科长……谢谢……”
……
出了审讯室,李显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靠在墙上,眉头也是微微皱了起来,手指夹着烟,半晌没动。
易中海说的李怀德害他。
难道说当时判易中海的时候,案子有问题?
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易中海被举报打击报复王卫国,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厂里开过会,走完了程序,才把人送走的。
每一步都符合规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如果易中海说的是真的,如果这里面真有什么隐情,那这事可就复杂了。
要知道这个案子还牵扯着王卫国王科长。
当时就是因为打击报复王卫国,再加上后续一系列的种种行为,才将易中海给判去了发配大西北。
那个案子的核心,就是易中海对王卫国的打击报复。
若是说这个案子有隐情的话,岂不是说还要再牵扯到王卫国?
想到这里,李显光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揉了揉太阳穴,烟灰掉在地上,他也没注意。
此时的王卫国在轧钢厂里面的地位不而喻。
就一个无缝钢管,整个厂里上上下下都指望着他呢,从季昌明到车间里的普通工人,谁不把王科长当宝贝?
甚至于就连上级部的冶金部目光也都盯着轧钢厂这边。
虽说相较于其他重工业工厂,轧钢厂这边的底子薄、基础差,可因为有着王卫国的存在,所以说才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大家伙都想看看,在王科长的带领下,轧钢厂这边能爆发出多大的生产力。
无缝钢管的生产线刚刚铺开,出口创汇的计划刚刚提上日程,厂里的改革刚刚起步。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到大局。
哎,怎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档子事呢?
李显光把烟抽完,烟蒂在脚下碾灭。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易中海还在里面,躺在担架上,双腿齐断,奄奄一息。
他说的话是真是假,现在谁也说不准。
但作为保卫科科长,他不能装作没听见。
他想了想,还是起身,大步往外走。
这件事牵扯到王卫国,绝对不是小事,肯定要和厂长先商议的。
他一个人拿不了这个主意,也不能拿。
与此同时,厂办公楼这边,季昌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忙碌得很。
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有生产报表、有设备申请、有人员调配,还有几封从兄弟单位寄来的公函,摞在一起,堆得老高。
他左手拿着搪瓷缸子,右手捏着钢笔,刚批完一份文件,又拿起下一份,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这几天,随着王卫国带领的攻坚科在整个厂里面进行了改造和建设运动之后,他这个当厂长的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不仅要应对厂里面的一些调度。
这边要设备,那边要人,今天这个车间出了状况,明天那个工序需要调整。
每件事都得他点头、拍板、签字。
更要应付兄弟单位那边传来的各种各样的消息。
自从无缝钢管的生产资格批下来之后,那些兄弟单位的电话就没断过。
其中不少人还都朝着他打听他们这个王科长现在表现得怎么样了。
尤其是无缝钢管这个生产资格,要知道,其他几个兄弟单位压根就没有这个生产资格,故而这种打听也是滔滔不绝。
有人明着问,有人拐着弯问,有人打着交流经验的旗号来探口风。
对于这些消息,季昌明该隐瞒的还要隐瞒,毕竟还要做好保密的措施。
能说的说几句,不能说的就含糊过去,三两语把人打发了。
至于说上级部门的一些调令,倒是没有那么频繁。
部里对轧钢厂这边的情况大致是满意的,只要不出什么岔子,暂时不会有大的变动。
正想着呢,忽地门外传来敲门声。
“季厂长。”
一听是李显光的声音,季昌明一怔。
这个时候,保卫科科长不在自己办公室待着,跑他这儿来干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钢笔,坐直了身子,旋即道:“进。”
门被推开,李显光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些愁容,眉头微微皱着,脚步也比平时沉了几分。
季昌明心中一动,保卫科科长脸上带愁容,难道遇到什么事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李显光坐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关切:“显光,这是出什么情况了?”
李显光见状也是坐到季昌明身边,没有绕弯子,他缓缓地将刚刚保卫科那边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从派出所的人把易中海送回来,到易中海双腿齐断、奄奄一息,再到易中海声称自己有隐情要举报、说是李怀德害的他。
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
在李显光说完整个事情之后,季昌明也愣住了。
他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
“你是说……那个易中海,钳工师傅,从大西北过来了?而且还说当初是李怀德的原因才让他打击报复王卫国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李显光见状点点头,脸上闪烁着郑重:“季厂长,我想着王科长现在在厂里面忙得不行,若是突然出这么档子事,怕是要耽误。生产线改造正是关键时刻,无缝钢管的生产计划也刚刚铺开,他现在是厂里的主心骨,多少人盯着他呢。这事要是闹起来,不管是真是假,都够他分心的。”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我先来找您商量,看看这事该怎么处理。是查还是不查?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要是查出来真有问题,那王科长那边……”
季昌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易中海回来了,还说案子有隐情。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
他知道,这事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到很多人。可要是不查,万一真有什么问题呢?
李怀德那个人,他太了解了,能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
他抬起头,看着李显光,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易中海现在人在哪儿?”
“在厂医院,我让人看着了。先治着,等人精神好些了再做笔录。”
李显光答道。
季昌明点点头,又问:“他说的那些事,有没有什么证据?”
李显光摇摇头:“还没细问。他那状态,说话都费劲,得缓两天。不过我让人把他的东西都搜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还得等他能说清楚才行。”
季昌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厂区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隐约传来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他望着那片灯火,声音低沉:“显光,这事,得查。但不能声张。你先把情况摸清楚,看看他到底说的是不是真的。至于王科长那边……”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先别告诉他。他现在的精力应该放在生产上,不能让这些事分他的心。等我们这边有了眉目,再跟他说。”
李显光站起来,点点头:“明白,季厂长。那我先回去安排。”
季昌明看着他,忽然又问了一句:“显光,你觉得易中海说的,有几分是真的?”
李显光想了想,摇摇头:“不好说。但看他那样子,不像是在撒谎。不过,人在那种境况下,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季昌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显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被叫住了。
“显光,这事,辛苦你了。”
李显光回过头,笑了笑:“分内的事。”
当晚,南锣鼓巷四合院。
暮色四合,院子里静悄悄的。
中院的几户人家都关了灯,只有易家还亮着昏黄的光。
那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是随时会灭似的。
自从易中海去了大西北,李怀德在厂里下台之后,易大妈整天也就是失魂落魄、得过且过的模样。
她不爱出门,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打交道。
街坊们偶尔见她出来倒水,也是低着头,匆匆忙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人说她是被打击狠了,有人说她是心里有愧,也有人说她就是那个性子,不爱搭理人。
但不管怎么说,自从男人走了之后,这易家的日子,就跟这盏灯似的,暗了下去。
要不是之前家底厚,攒了不少钱,此时她家的日子不会比贾家那边好上多少。
易中海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钳工师傅,技术好,工资高,攒下的家底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可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坐吃山空。
这些日子,易大妈已经很少买肉了,连白面都省着吃,一天两顿饭,能对付就对付。
易大妈今天照常的在家里面发呆。
她坐在八仙桌边上,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稀粥,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她也不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忽的,门外匆匆传来敲门声。
“易大妈!易大妈!”
声音又急又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