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北门这边的喧闹渐渐平息了一些,易大妈被李婶和刘大妈扶着,坐在长椅上,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那些街坊们还围在不远处,交头接耳,谁也不肯走。有人踮着脚尖往厂区里张望,有人低头看表,有人干脆蹲下来,一副要等到旁边的架势。
王卫国和冉秋叶站在路灯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小霜已经有些困了,靠在冉秋叶腿上,眼皮直打架。
冉秋叶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
王卫国看了她们一眼,本想说要不算了,先回去,可话到嘴边,北门里边忽然有了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而有力。
铁门后面,几道身影出现在灯光里。
只见李显光不知什么时候,率着一众保卫科同志走了出来。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面色严肃,身后跟着四五个保卫科的干事,穿着整齐的制服,腰间的枪套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大步跨出铁门,一出来便看见堵在大院门口的一众易大妈等人,以及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的这些街坊四邻们。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把北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李显光皱了皱眉,目光扫过那些看热闹的面孔,带着几分不怒自威。
他做了这么多年保卫工作,最烦的就是这种聚众闹事的场面。
人多嘴杂,一传十十传百,什么话都能传走样。
旋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易大妈身上。
他自然是听说了外面的情况,在得知易大妈找上门来之后,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出来看看。
这个女人,也是可怜。
可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谁可怜就坏了规矩。
他走上前,站在易大妈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同志,你带这些人来是干什么的?这里是工厂重地,不是随便能聚众的地方。”
一听这话,易大妈早就是目光盯着李显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她一把甩开李婶扶着她的手,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同志,我是易中海的媳妇!我听说他回来了,你能让我见见他吗?就让我见一面也好!”
说着,易大妈直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嘴里不住地喊着:“同志,我给你跪下了,求求你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李婶和刘大妈赶紧上前去扶她,嘴里喊着“易大妈你起来”,可易大妈死活不肯起来,就那么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李显光,眼里满是乞求。
见这样子,李显光一下子面色难看下来。
他往前一步,弯下腰,伸手去扶易大妈,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同志,你不要这样!起来,快起来!我们这边都是按规矩办事的,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他顿了顿,又直起身,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坚定:“易中海同志是今天被派出所那边扭送过来的,现在具体的情况我们都还需要调查。而且他现在正在医务室那边进行治疗,身体情况还不方便见人。你们先回去吧,等有了消息,会通知你们的。”
“同志,我已经几个月没看见他了……”
易大妈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呢……你就行行好,让我去看一眼吧!就看一眼!我不打扰他,我就看一眼!”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沙哑,最后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那模样,任谁看了心里都不好受。
易大妈还想不依不饶,李显光却摇了摇头,直起身来。
他挥手示意,一旁保卫科同志也是上前,两个年轻的干事一左一右,弯下腰去扶易大妈。
“同志,请你冷静一下,不要在这里大喊大闹,也不要聚集群众。”
一个干事语气温和但坚定地说道。
说着,李显光还看向易大妈身后那些看热闹的街坊四邻们,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也是过来要看易中海的吗?”
一听李显光这么问,众人连连摇头。阎埠贵站在人群里,第一个摆手:“不是不是,同志,你们误会了!我们……我们就是和易大妈是邻居,看她这个样子不太对劲,所以说过来看一下,免得出什么事。”
“对对对,就是担心她一个人跑出来不安全。”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的,谁也不想被当成聚众闹事的。
见状,李显光微微点头,没再追问。
他低头瞧了一眼易大妈,她在两个保卫科同志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但腿还是软的,身子直打晃。
她还在哭,但已经不闹了,只是嘴里还在喃喃地念着“让我看看他”。
李显光皱起眉头,这精神状况,显然是不太对啊。
一个好好的女人,变成这样,也不知道是受了多少罪。
他想了想,于是道:“先把她带到医务室那边,找人给她查查情况。
看看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再给她弄点热水喝,缓一缓。”
两个保卫科同志应了一声,扶着易大妈往厂区里走。
易大妈这回没有挣扎,只是脚步踉跄着,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李婶和刘大妈站在原地,想跟上去又不敢,只好眼巴巴地看着。
李显光看了她们一眼,道:“你们先回去吧。等她情况稳定了,会通知你们的。”
李婶点点头,拉着刘大妈往回走。
那些街坊们见热闹看完了,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小声嘀咕,有人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
阎埠贵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北门,又看了一眼远处路灯下站着的那两道身影。
王卫国和冉秋叶还没走。
他眯了眯眼睛,想过去打个招呼,又觉得不是时候,摇摇头,转身走了。
王卫国站在路灯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易大妈被搀进厂区,看着街坊们陆续散去,看着北门口又恢复了安静。
他转过头,看了冉秋叶一眼,轻声道:“走吧,回家了。”
冉秋叶点点头,把小霜抱起来。
小丫头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趴在嫂子肩上,迷迷糊糊地问:“那个婶子不哭了吗?”
“不哭了。”冉秋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一家三口转身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身后,北门的铁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当晚,轧钢厂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易中海坐在轮椅上,被两个保卫科同志推了进来。
他刚经过医务室的简单治疗,双腿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他的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几个小时的休息和治疗,让他恢复了一些神志,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虚弱,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审讯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的煤油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李显光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记录本摊开着,等着他开口。
两个保卫科干事站在门边,面色严肃,一不发。
易中海被推到了桌子前面,他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着李显光,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李科长……我要交代……我什么都说……”
李显光点点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开始说,声音沙哑而缓慢,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事。
他说他和李怀德的约定,说李怀德如何指使他去打击报复王卫国,说那些研究成果、那些举报材料、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说一句,李显光记一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然而,在交代事情和李怀德有关之后,易中海却被告知李怀德因为犯了重大错误,已经被撤职开除了。
听到这消息之后,易中海人都傻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片死灰。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本要交代的一些事情,也都慌乱了,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千辛万苦从大西北回来,以为自己手里握着李怀德的把柄,以为能靠这个换一条生路。
可现在,李怀德倒了?就这么倒了?
不过还是在李显光的再三解释之下,易中海才定了定心神。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决绝。
他继续说下去,把能想起来的、能交代的,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压在心里的那些东西全都倒出来。
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等易中海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轮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而此时,李显光的记录本已经写了满满好几页。
审讯结束后,易中海被推出了审讯室,今晚要住在保卫科大院为他准备的收监房里。
两个保卫科同志推着他,走过昏暗的走廊,把他安置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床被褥,墙角放着一个搪瓷盆。
易中海被抬到床上,躺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此时的他双臂尽断,并不是一场意外事故,而是他自己刻意造成的。
在那个地方,每天在沙土里面干活,在艰难的环境里面干活,想要制造这种意外简直是太简单了。
找个滑坡的地方,算好时机,往下一滚,胳膊就没了。
不过他也是真的对自己下手够狠的。
原本想着是重伤、骨折之类的,却是没想到是意外造成了双臂失去。
这下他也不得不一条路走到底了。
眼下没了双臂,在大西北那边他也干不了什么活。
那边的劳改场,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废人。
他必须借着这最后一次机会,在轧钢厂这边争取留下来,否则就算是有李怀德之前承诺的一年之内把他捞过去,他也是在那边活不到一年。
那边的冬天,零下几十度,一个没有双臂的人,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还能活多久?
而在得知李怀德因为重大错误已经被开除之后,易中海心中更是明白,过去这李怀德承诺的所谓的一年之内把他捞回去,完全就是一句空话了。
这会他自身都难保呢,怎么可能捞自己呢?
李怀德在厂里的时候,那是副厂长,说话管用。
现在呢?撤职,开除,跟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说不定自己都蹲进去了。
要不是自己这回来,恐怕自己在大西北辛辛苦苦干上一年,也不会等到自己得到解救的消息。
……
在听完易中海的交代之后,李显光心中愈发的郑重。原本以为这家伙只是和李怀德牵扯,却是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直接和王科长牵扯下去。
当初报复王科长的,居然是李怀德那家伙。
他当时还以为就是易中海跟王卫国有过节,自己干的,现在才知道,背后还有人指使。
李怀德这个人,表面上是副厂长,道貌岸然的,背地里干这种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于是乎,在等易中海交代之后,李显光便是当天晚上找到了季昌明家中。
夜色已深,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巷子。
李显光脚步匆匆,走到季昌明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传来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季昌明披着一件外套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几分睡意。
他正准备洗漱入睡,听到敲门声,心里就有些不安。
大晚上的,谁来找他?
等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李显光,季昌明心中一动。
这么晚了,显光还跑过来,肯定是有大事。
“显光,这大晚上的出什么事了?”
他连忙开口询问道,侧身让李显光进来。
李显光进了屋,没有坐下,站在客厅里,面色郑重地看着季昌明,声音压得很低:“季厂长,易中海交代了。他打击报复王卫国,是李怀德指使的。”
季昌明愣住了,半天没动。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季昌明才缓缓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眼神复杂,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摆了摆手,示意李显光坐下,声音有些沙哑:“慢慢说,把情况都跟我说说。”
李显光坐下来,把审讯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易中海如何被李怀德拉拢,到如何策划打击报复,再到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季昌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的夜色沉沉,屋里只有一盏灯亮着,照着两个人的脸,都带着说不清的凝重。
“卫国那边……”
季昌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知道了吗?”
李显光摇摇头:“还没告诉他。这事牵扯到他,我怕影响他工作。”
季昌明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家属大院的灯光稀稀拉拉的,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车间的轮廓。他望着那片夜色,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这事,得查清楚。但不能声张,不能让卫国分心。无缝钢管的生产正是关键时候,他是厂里的主心骨,不能乱。”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你先回去,把易中海看好了。明天咱们再议,看看这事怎么处理。”
李显光站起来,点点头:“明白,季厂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季厂长,那个李怀德……”
季昌明摆摆手:“他已经被处理了,这事跟他脱不了干系。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厂里的生产稳住。其他的,慢慢来。”
李显光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季昌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里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
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攻坚大楼的办公室,在桌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王卫国正埋头在一堆图纸和数据表里,手里捏着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计算着新生产线的效率提升方案。
桌上摊着的文件摞得老高,旁边的搪瓷缸子早就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一口。
忽地听到门外有敲门声。
“卫国。”
是季厂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平日里少有的郑重。
王卫国抬头一看,门被推开,季昌明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平时那样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