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娄晓娥站在那边,目光略显疏离地扫过坐在堂屋里的许父和许母。
她深吸了一口透着微凉的空气,将心底那丝本能的抗拒压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地开了口:“当初我嫁来你们家,还有一些压箱底的行李没来得及拿走。我今天过来没别的意思,就是要把属于我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全给带走。”
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堂屋里气氛顿时一变。
许父和许母皆是猛地一怔,两人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
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面前的娄晓娥,浑浊的老眼里交织着错愕与狐疑。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面面相觑的眼神。
当初的行李?什么行李?
还没等老两口琢磨出味儿来,一直在一旁靠着门框、显得吊儿郎当的许大茂顿时不乐意了。
他猛地直起身子,眉头一皱,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是又透着几分讥讽的冷笑,阴阳怪气地嚷嚷道:“哟,娄晓娥,你这话说的可就新鲜了!之前咱们俩离婚分家的时候,你不是恨不得把能卷的都卷走了吗?大包小包的,哪还有什么落下的行李?我这天天在家里进进出出的,我怎么就一丁点儿都没瞧见?”
说到这儿,许大茂稍稍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娄晓娥一圈,眼神里多了一丝自作多情的警惕和防备。
他双手抱胸,嗤笑了一声:“我说娄晓娥,你该不会是心里头还放不下,专门搁这儿凭空捏造个借口,故意找机会来接近我,想重新巴结咱们老许家吧?”
听到这番厚颜无耻的论,娄晓娥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种强烈的生理性恶心直冲脑门。
她看着许大茂那副防贼似的神情,以及眉眼间藏不住的洋洋自得,只觉得荒谬至极。
专门找机会接近你?
娄晓娥在心底冷笑连连。就凭他许大茂和秦京茹背地里搞在一起时干出的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她现在就是多看这男人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光是回忆起那对狗男女的烂事,她就觉得如同吞了苍蝇一般恶心反胃。
如今居然还大不惭地说自己要接近他?
这世上怎么会有自恋到如此不要脸步地的人!
怒火在胸腔里剧烈地燃烧着,尖酸刻薄的骂人话已经一路窜到了嗓子眼,眼看就要破口而出。
但就在即将爆发的那一刹那,娄晓娥脑海中猛然闪过临出门前,父母那凝重而又忧心忡忡的脸庞,以及那句句语重心长的特意叮嘱:“晓娥,这趟回去拿回东西最要紧,千万别节外生枝,跟那一家子无赖起冲突。”
想到父母的期盼与大局,娄晓娥紧紧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一点刺痛感,硬生生地将那股想要指着许大茂鼻子破口大骂的冲动强压了下去。
她咬了咬牙,深呼吸了一次,让自己的神情恢复到古井无波的状态。
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砸了过去:“你想多了。当时我嫁到你们家的时候,的确带了一些私人物件。那些东西,就藏在屋里边的地窖里,一直没有带走。我今天来,只拿东西,拿完就走。”
见着娄晓娥那冷硬且完全不似作伪的决绝神情,许大茂脸上原本挂着的、那种带着几分市井无赖般的讥讽笑意,不由得微微一僵,随后便如同被秋风扫落叶般一点点收敛了个干净。
他那对总是透着算计的细长眼眸微微眯起,两道眉毛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死结,狐疑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娄晓娥那张清丽却冰冷的脸上来回刮了七八圈,心里头更是如同沸水般忍不住犯起了嘀咕:难道这女人说的是真话?真有什么值钱的宝贝当初落在这四合院的家里面了?
可这根本不合常理啊!
许大茂在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初娄晓娥和自己彻底撕破脸闹离婚的那天,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决绝。
她不仅叫来人把属于她的嫁妆家具拉了个精光,甚至连那些细软铺盖都一件没留,简直是拿出了掘地三尺的架势,把屋子搬得比脸皮还干净。
他还记得自己事后黑着脸回到这间屋子,看着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柜变得空空如也,看着光秃秃的桌面和落了一层浮灰的墙根,当时还忍不住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地暗骂这资本家大小姐的心肠就是狠毒无情,走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就真是一根线头、半片废纸都没给他许大茂留下。
既然当初都刮地皮刮得这么干净了,她如今还能有什么东西漏下?
总不能是故意埋的什么见不得人的暗雷吧?
正当许大茂心念电转、惊疑不定的时候,一旁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的许母忍不住插了嘴。
她抬手拍了拍灰色土布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笃定的神情,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股老年人特有的固执与不耐烦:“娄晓娥啊,你这话可就说得没边儿了!我们老许家这清汤寡水的,现在可绝对没有你这位大小姐的半点东西。实话告诉你,这几天自从我和你爸搬过来住,为了图个清净亮堂,也是为了去去屋里的旧晦气,这屋里屋外、犄角旮旯,甚至连床底下的砖缝儿,我都拿着扫帚抹布仔仔细细地收拾打扫了七八遍。
要真有什么不属于我们家的陌生玩意儿或者大件行李,就凭我这双还没花透的老眼,我还能瞧不见?
你指定是这些日子在外头把脑子过迷糊了,记岔了劈,搞错了!”
见许母这副信誓旦旦、仿佛对这间屋子拥有绝对掌控权的模样,娄晓娥心中生出几分无力的苍凉,但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眼神愈发坚定,如同深秋里化不开的寒霜,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清冷的嗓音掷地有声地砸在屋内:“你们找不到很正常。因为那是我娄家祖上代代传下来的贴身物件,体积不大,但对我来说比命还重。
当初结婚的时候,是我爸千叮咛万嘱咐,亲自交到我手里让我带过来的。我为了安全,藏得很深。今天不管你们说什么,我既然来了,就必须原封不动地把它拿回去。”
话音未落,她根本不想再跟这一家子各怀鬼胎的人多费半点唇舌。
她转过身,带起一阵略显急促的微风,径直就要越过面前的许大茂,大步朝着屋里边墙角处那个平时堆满杂物、用来储藏过冬大白菜的地窖入口走去。
许大茂一听“家传的东西”这五个字,耳朵顿时竖得像天线一样,眼底深处更是瞬间抑制不住地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娄家那是何等的大户人家?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爸给的家传物件,那能是普通玩意儿?
不是小黄鱼就是极品翡翠玉石!
眼瞅着娄晓娥真要往里头闯,直接奔着地窖去,许大茂心底的那股火气伴着对财物的极度防备与觊觎瞬间窜了上来。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高大却略显佝偻的身躯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似的,死死挡在了娄晓娥的必经之路上。
他猛地张开双臂,像是一只要护住地盘的恶犬,拦住了她的去路。
“哎哎哎!我说你这女人干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还想硬闯啊!”
许大茂扯着他那极具辨识度的公鸭嗓大声嚷嚷起来,下巴高高扬起,鼻孔朝天,摆出一副屋主人的绝对蛮横做派。
“你还真当这儿是你以前那个随心所欲的家,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是吧?麻烦你睁开眼睛看清楚了,这现在是我许大茂一个人的家!这门槛上写着我许大茂的名字!谁允许你一个外人,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搁我这屋里头随便乱窜的?”
被他这般蛮不讲理地粗暴阻拦,甚至鼻尖还能隐隐闻到许大茂身上那股令人生厌的气味,娄晓娥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强压在心底的厌恶与怒火如同火山爆发般再次翻涌上来。
她狠狠地剜了许大茂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凌厉,冷声回怼:“你以为谁稀罕来你这个破家转悠?这里连空气都透着一股让人恶心的味道,我多吸一口都觉得脏了肺!我再说最后一遍,你给我让开,我是来拿我自己亲手藏在地窖里的东西。拿完我立马转身就走,一秒钟都不会在你们老许家多留,你耳朵是塞了驴毛聋了没听见吗?”
对于这个承载了她几年青春,却只留下无数欺骗、屈辱和恶心回忆的肮脏泥潭,她真的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多待,站在这里呼吸都让她觉得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与窒息。
然而,许大茂却铁了心要死搅蛮缠,半步都不肯让。
他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大圈,嘴角勾起一抹极其下作且阴阳怪气的冷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哟,你要拿什么宝贝东西啊?行啊,既然是你藏的,那你别动,你直接张嘴跟我说是个什么模样的物件,我这当主人的,亲自下地窖给你拿!免得你这么一个跟我们老许家早就毫无瓜葛、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在我这屋子里头到处瞎晃悠。这要是万一待会儿我家里丢了什么贵重的票据或者钱财,我还得提防着,是不是被哪个表面光鲜、实则手脚不干净的人给顺手牵羊偷走了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听许大茂这通夹枪带棒、极尽侮辱之能事,甚至直接把她当贼防的龌龊话语,娄晓娥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彻底崩断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等倒打一耙、厚颜无耻的下流胚子!
她气极反笑,眼眶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泛红,猛地抬起右手。
纤细的指尖带着因为愤怒而产生的微微颤抖,笔直地、毫不留情地指向许大茂的鼻尖。
那架势仿佛要将他的伪装戳穿,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透亮,在堂屋里轰然炸响:“许大茂,你在这儿含沙射影地说谁偷东西呢?我娄晓娥就是饿死、讨饭,也绝不稀罕看一眼你们许家这些沾满穷酸和算计的破烂玩意儿!你少拿你那颗肮脏龌龊的心来揣测别人!”
娄晓娥这番如同爆竹般劈头盖脸的痛骂,在逼仄的堂屋里嗡嗡回荡,震得屋内的许富贵、许母以及首当其冲的许大茂三人齐齐一愣,脸上原本那副阴阳怪气的表情瞬间陷入了有些滑稽的停滞。
尤其是许大茂,在短暂的错愕被骂懵之后,他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市侩的眼睛死死盯着娄晓娥气急败坏、满脸通红的模样。
看着娄晓娥这般过激的反应,许大茂心底非但没有生出半点被辱骂的恼怒,反而在眼底猛地爆出一团狂热的精光。
他在心头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越发笃定了一个念头:绝对没跑了!娄晓娥这女人以前当少奶奶时最顾及体面和教养,如今为了个破物件居然能抛下脸面急赤白脸成这样,那留在自家地窖里的所谓“家传东西”,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值钱玩意儿!
说不定是满满一匣子金条,或者是水头极好的老坑翡翠!
一想到自家眼皮子底下竟然埋着这么个金疙瘩,他心里的贪欲就像沾了雨水的野草般疯长,暗暗咬紧了后槽牙:既然今天被我知道了,越是这种稀世奇珍,就越是不能让你娄晓娥随随便便、轻而易举地拿走!
打定了敲竹杠的主意,许大茂索性彻底撕破了脸皮。
他就那么大喇喇地岔开双腿站在原地,双手往腰间一叉,下巴高高扬起,摆出一副“我是无赖你能拿我怎样”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拖着长音冷笑道:“我说娄晓娥,你少在这儿跟我大呼小叫的!现在东西是个什么模样,有没有这回事,全凭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空口白牙地搁这儿瞎编!你凭什么证明你的东西藏在我的家里边?我告诉你,今天就两条路:要不然,你把东西是什么、藏在哪儿说得清清楚楚,让我亲自下去给你拿。
要不然,你今天就甭想从这儿带走一根草!”
说到这儿,许大茂刻意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险的威胁,猛地抬高了嗓门:“这是我家!你要是再在这儿撒泼耍横不做决定,我马上就去厂里找保卫科的人来评评理!到时候让大家都来看看,你一个离了婚的外人,强闯民宅是个什么罪过!”
一旁的许富贵和许母两口子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瞧着眼前剑拔弩张的这一幕,两人竟是出奇地默契,谁也没有开口说半句打圆场的话,只是用那种冷漠而又透着算计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大放厥词。
作为老成精的人物,他们对娄家的底细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在过去,娄家那可是四九城里正儿八经、富甲一方的大资本家,也就是人称“娄半城”的存在,一般的土财主在娄家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能被当成“家传宝贝”贴身带着的物件,得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无价之宝?
想到这里,老两口的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贪念在暗地里悄然滋生。
他们忍不住在心里暗自盘算:过去这么些年,娄晓娥在他们老许家屋檐下过日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们夫妻俩作为长辈,居然对这笔惊天财富一无所知!
可想而知这娄晓娥的心机有多深,藏得有多严实!
当初结了婚,按理说两口子就该是一条心、一家人了,结果这防贼一样的女人,居然敢在他们老许家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藏了这么个大宝贝,她这怀的究竟是什么叵测的居心?
有了这层“理直气壮”的怨气打底,老两口心安理得地将贪婪转化为了对娄晓娥的愤恨。
因此,他们也就心照不宣地干坐在那儿,眼睁睁看着许大茂耍无赖,这显然是一种无声的纵容与默许。
毕竟,这事儿真要是撕破脸捅出去了,从明面上的规矩来看,也是她娄晓娥毫无道理地跑到他们许家来乱闯。
就算大茂真去叫了保卫科的人来,也是他们老许家占着理。
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两只老狐狸敏锐地捕捉到了娄晓娥刚进门时,站在外边那种欲又止、甚至有些不情愿提及此事的忌惮反应。
他们心中早已跟明镜儿似的猜到了七七八八:眼下外头的风向可不对劲,估摸着娄家自己心里也清楚,他们这种身份,带着这些成分不明的巨额财富,根本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声嚷嚷。
一旦闹大了,惹来了保卫科甚至更上面的人,那可就太扎眼了,娄家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正是笃定了娄晓娥“投鼠忌器”、绝对不敢把事情闹大的这一致命软肋,许家人这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地将她死死拿捏住,准备将这笔天降横财强行吞进肚子里,至少,也得从中分一杯羹!
听着许大茂嘴里喷出来的这些不要脸的浑话,娄晓娥心里头猛地“咯噔”了一下,感觉像是大冬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雪水,拔凉拔凉的。
她下意识地转过脸,拿眼去瞅稳稳当当坐在八仙桌旁边的许富贵和许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