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这两口子倒好,活像庙里供着的泥菩萨,一声不吭。
许富贵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子,慢条斯理地撇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连眼皮子都不带撩一下的。
许母呢,两只手拢在袖口里,吧嗒吧嗒地磕着瓜子,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看大戏的架势。
娄晓娥就算再是个没心眼的大小姐,这会儿也彻底琢磨过味儿来了。
好嘛!合着这根本不是许大茂一个人在这儿犯浑撒泼,这分明是他们老许家一家三口早就串通一气,在这儿挖好了坑,明目张胆地要敲她娄晓娥的竹杠啊!
一想到这儿,娄晓娥的肠子都快悔青了,恨不得当场甩自己两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来的时候,她爸妈可是拉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晓娥啊,咱家现在是个什么成分你又不是不知道,外头的风向多紧呐!咱凡事得夹着尾巴做人。你今儿个去老许家拿东西,脾气千万得收敛点儿,不管他们一家子说什么难听的、刺耳的,你全当是狗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完了,千千万万、打死也不能把那东西的底细给漏出去半个字!”
其实,娄父娄母本来是死活要跟着一块儿来的,可老两口关起门来一盘算,最后还是打了退堂鼓。为啥?
两家都闹成这样、离了婚老死不相往来了,要是前亲家再大张旗鼓、成群结队地登门,以许富贵那老狐狸“无利不起早”的尿性,加上这南锣鼓巷四合院里那些个爱听墙根的碎嘴子邻居,指不定要在背后嚼什么舌根、生出多大的幺蛾子呢。
为了不招人眼线,老两口这才忍痛让娄晓娥一个人悄么声儿地过来,想着拿了东西赶紧走人。
可娄晓娥毕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从小到大哪在泥坑里受过这种腌h气?
一迈进这破院子,瞅见许大茂那张透着小人得志、欠抽到了极点的嘴脸,再被他那几句阴阳怪气、不干不净的风凉话一激,她那大小姐的火爆脾气“噌”地一下就顶到脑门子上了。
怒火一上头,脑子就成了一团浆糊,嘴巴上瞬间就没了把门儿的,连“家传的东西”这种要命的话,居然都不经过大脑,直接秃噜了出去。
现在冷风一吹,脑瓜子一清醒,她吓得直冒冷汗,后背的衣服都快浸湿了。
自己刚才那一时嘴快,简直就是把刀把子主动递到了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白眼狼手里头啊!
这不是缺心眼是什么?
娄晓娥干巴巴地戳在堂屋当院,气得胸口一鼓一鼓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别提多难看了。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都快咬出血丝来了,两只手在衣角底下狠狠地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心里头天人交战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打碎了牙齿和血吞,硬生生咽下这口窝囊气。
没辙啊!
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头?
她死死盯着许大茂,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行!许大茂,算你狠!让你去拿也成。不过你给我把耳朵掏干净听真着了,东西拿上来,必须得须尾俱全、原封不动地交到我手里!那可是我们娄家祖上老辈传下来的老物件,要是上面碰掉了一点瓷儿,或者出了半点差错,就算把你许大茂拆了骨头卖了,你也赔不起!”
听着娄晓娥搁这儿红白白脸地放狠话,许大茂面上不显,心里头却极为不屑地狠狠“呸”了一声,撇了撇那两片薄嘴唇,差点没忍住当场乐出声来。
还赔不起?扯什么里格楞呢!
许大茂在心里狂笑:老子今儿个就是把这东西拿在手里直接摔成粉碎,或者干脆昧下死不认账了,你娄晓娥又能拿老子怎么着?
难不成你还真敢跨出这个四合院的大门,跑去街道办或者派出所敲锣打鼓地报案去?
开什么玩笑!
许大茂这脑瓜子多鸡贼啊,他不露声色地用眼角余光踅摸了一下坐在旁边的爹妈。
老两口亲耳听着自己亲儿子在这儿耍无赖、当流氓,连个响屁都没放,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这说明啥?
说明老将出马一个顶俩,爹妈这是在暗地里给他撑腰鼓劲呢!
这叫什么?
这就叫吃准了你娄晓娥不敢声张!
她娄晓娥要是真敢满大街嚷嚷,说自己家里还藏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家传宝贝,不出半天,这消息就得长了腿似的,整个南锣鼓巷、整个红星轧钢厂都得传遍了!
那种要命的流蜚语一出来,娄家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绝对兜不住这个烂摊子!
心中彻底吃准了这一层的利害关系,许大茂对娄晓娥刚才那番声色俱厉的威胁,简直就当成了过堂风。
他连搭理都懒得搭理,从鼻腔里不屑地冷哼了一声,甩给娄晓娥一个自鸣得意的背影,背起双手,迈着那六亲不认的八字步,大摇大摆地就朝着墙角那处存放冬储大白菜的地窖口走去。
瞅着许大茂那副小人得志的背影,娄晓娥只觉得心尖儿猛地一抽,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她那双缩在袖管里的手,情不自禁地死死攥成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滑腻腻的冷汗。
别看她刚才站在那儿掐着腰、瞪着眼,话说得比刀子还狠,把大小姐的威风端了个十成十,可实际上呢?
她这完全是硬撑出来的纸老虎,心里头早就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一样,七上八下了。
没辙啊,由不得她不怕。
虽说自从她搬回娘家以后,爸妈为了不让她跟着担惊受怕,从来没跟她明着讲过,可她娄晓娥又不是个缺心眼的傻子!
作为四九城里响当当的“娄半城”的亲闺女,尤其是这阵子离了婚天天待在家里,她就是用鼻子闻,也能真真切切地闻出一些紧迫。
搁在早几年,哪怕是家里已经经历了公私合营,她爸妈主动交出了不少厂子和产业,失去了大半的财富,可娄家在这四九城里,多少还是能挺直腰杆在外头走动的,见了面谁不尊称一声“娄董”,好歹也算是一方有头有脸的名流。
可眼下呢?她爸最近天天愁得在书房里抽闷烟,烟灰缸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她妈更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时不时地对着窗外唉声叹气。
显然,二老凭着多年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直觉,已经嗅到了一丝风声。
要不然的话,就凭她爸妈那谨慎求稳的性子,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火急火燎地催着她赶回老许家这个避之不及的火坑,非要把藏在地窖里的东西给弄出来?
这其中自然是有两层深意。
这头一桩,就是怕夜长梦多。
万一真不对了,老许家这帮唯利是图的小人要是顺藤摸瓜找出了什么蛛丝马迹,拿这些东西当成拿捏,那娄家可就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这第二桩嘛,家里传下来的这些个硬通货,只有真真切切地攥在自己手心里,晚上睡觉才能勉强踏实。
不管是将来真到了迫不得已,要拿去黑市上换成活命的钱,还是暗地里转移处理到别的稳妥地方,起码这救命的主动权,得牢牢捏在娄家自己人手里,绝不能便宜了外头这帮白眼狼!
正因为深知这底下的东西干系着娄家全家老小的身家性命,娄晓娥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就那么僵直地站在堂屋当院,眼神直勾勾的,像两把锥子一样,死死地盯着许大茂弯下腰,掀开盖板钻进那个黑乎乎、散发着陈年霉味的地窖口。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在心里头一遍又一遍地求爷爷告奶奶,暗自祈祷着:老天爷保佑,许大茂这个一肚子坏水的王八蛋,可千万千万别在底下再憋出什么丧尽天良的幺蛾子来啊!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一下下敲打着娄晓娥紧绷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黑咕隆咚的地窖口终于传来了“嘎吱嘎吱”踩木梯子的沉闷动静。
伴随着一股子陈年大白菜的捂馊味儿和扑面而来的浮灰,许大茂顶着一脑袋土,从下头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
就在他冒出头的那一瞬,娄晓娥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如同带了钩子似的,死死地盯住了许大茂右手里攥着的一个物件。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扁盒子。
虽然上头沾满了地窖里的潮泥和灰土,但那熟悉的纹路和分量,正是她今天豁出脸皮也要拿回来的命根子!
许大茂一边用手胡乱扑腾着衣襟上的灰土,一边似笑非笑地拿眼睛斜睨着娄晓娥。
他嘴角咧出一抹极其刺眼的冷笑,哼哼唧唧地开了腔:“嘿!我说娄晓娥,我还真是小瞧你了。真没想到啊,就在我们老许家这几口人的眼皮子底下,你还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下这么个全须全尾的物件儿。今儿个要不是你自己嘴快招了,说这地窖里有货,打死我都想不到去翻那堆烂白菜帮子!娄晓娥,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呀,怎么着?是不是当初脚刚迈进我们家大门、结这门亲的时候,心里头就防着我们老许家,特意留了这么一手后路呢?”
听着这番倒打一耙的诛心之论,娄晓娥气得浑身直哆嗦,没好气地回呛道:“许大茂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胡搅蛮缠!什么叫结了婚就留一手?这是当年我出嫁的时候,我爸妈怕我将来万一遇上个天灾人祸的,给我压箱底、迫不得已时保命用的!只不过我在你们家熬了这么些年,哪怕受再大委屈,也没到动用这保命钱的份上罢了!废话少说,既然东西你已经找出来了,那就还给我,这是我们娄家的东西!”
话音没落,娄晓娥就急不可耐地往前跨了两大步,伸出双手就要去夺那个木盒子。
谁成想,许大茂就像个滑不溜秋的泥鳅,脚底下往后猛地一撤拉,身子一偏,直接让娄晓娥扑了个空。
娄晓娥双手捞了个空,急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死死盯着许大茂的眼睛:“许大茂,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许大茂把那木盒子往自己怀里死死一捂,下巴扬得快怼到房梁上去了,冷笑一声彻底耍起了无赖:“你红口白牙上下一碰,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这黑灯瞎火掏出来的玩意儿到底是个啥?你今儿个要是不把这东西的来路、底细给我一五一十地交代个底儿掉,我可绝对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交到你一个外人手里!”
娄晓娥被他这套强盗逻辑噎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呼吸都急促了:“你放什么狗屁!这东西要不是我亲手埋的,我能长了千里眼,知道它藏在那个烂地窖的哪个耗子洞里?许大茂你别搁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
眼看着许大茂摆明了是要胡搅蛮缠到底,娄晓娥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
许大茂却半点不慌,阴恻恻地哼了一声,撇着那两片薄嘴唇道:“那可保不齐!谁知道了?又没个旁人作证,谁两只眼睛真真儿地看见是你埋的了?我只认一个理儿:现在这东西是从我们老许家的地底下挖出来的!我说它是我的,又有谁能蹦出来说个‘不’字?”
其实,娄晓娥哪里知道,刚才许大茂下了地窖,摸出这个盒子的时候,可根本没那么老实。
他在这黑咕隆咚的窖底,早就偷偷拨开了盒子上那个精巧的铜扣。
盖子一掀开,借着从地窖口漏下来的一丝微光,他清清楚楚地瞅见里头静静地躺着一只翠绿欲滴的老坑玻璃种翡翠手镯子!
那水头、那成色,简直能晃瞎人的眼!
就凭他许大茂常年在乡下放电影见识过的三教九流,一眼就断定这绝对是件价值连城、能在四九城换好几套大四合院的稀世珍宝!
能被娄半城当成传家宝给闺女防身,又让娄晓娥离了婚都拼了命要回来挖的,能是便宜货?
所以,许大茂的一颗黑心早就被贪欲给糊死了,打定了主意:今儿个这块天鹅肉,要是不狠狠地割下一大块油水来分他一口,或者干脆直接全吞了,谁他妈也别想囫囵个儿地拿走!
此时此刻,娄晓娥看着许大茂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眼里直冒绿光的贪婪嘴脸,再看看旁边依旧稳如泰山、装聋作哑的许富贵老两口,算是彻底看穿了这一窝子豺狼虎豹的心肝脾肺肾!
这一家子哪是能讲理的人啊?
分明是早就算计好了,吃准了这物件对娄家干系重大、绝对不敢声张,这是铁了心要在这儿坐地起价、敲骨吸髓地占大便宜啊!
娄晓娥彻底被逼到了绝路上,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个干干净净。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许大茂的鼻子,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嘶哑地骂道:“许大茂,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心肝能黑成这样呢?!你怎么连做人的一点脸皮都不要了!当初我娄晓娥真是瞎了八辈子的狗眼,才会猪油蒙了心,嫁进你们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火坑!”
一听这刺耳的骂声,许大茂原本还在洋洋得意的脸色瞬间拉垮了下来,脸皮紫涨,也彻底撕破了那层伪装,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你少他妈在这儿给脸不要脸!你说什么胡话呢?合着你当年嫁给我许大茂,还委屈了你这位大小姐不成?我呸!娄晓娥,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家现在是个什么德行!老子当年能不嫌弃你那破身份把你娶进门,你他妈就该烧高香!”
反正这会儿脸皮已经彻底撕破了,许大茂索性破罐子破摔,说话简直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不管不顾,专门往娄晓娥的心窝子上扎。
听着这些恶毒的咒骂,娄晓娥死死地站在原地,身子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地颤抖着。
她死死咬着牙关,盯着许大茂,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逼问道:“我最后问你一句,这东西,你今儿个到底是给,还是不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