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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季厂长,您就是我们的好哥哥!王卫国同志?最年轻的副厂长!

季昌明背着双手,看着眼前这五个在风中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的老狐狸。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先是极其受用地露出了一个舒展的笑容,随即仰起头,“哈哈哈哈”地发出了一阵中气十足、畅快淋漓的大笑。

笑罢,季昌明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李厂长的手,目光犹如两道锐利的探照灯,从这五个人那写满了讨好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故作嗔怪地伸出手指,虚点着面前的几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江湖特有的调侃与辛辣:“行了行了!我说你们这几个老东西,少在我面前灌这些迷魂汤!咱们谁跟谁啊,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这儿玩什么聊斋?”

季昌明冷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戳破了他们那层虚伪的窗户纸:“俗话说得好,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们这几个家伙,平日里一个比一个抠门,我去你们厂里借个扳手都得批条子。

今天倒好,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大清早的组团跑到我这轧钢厂的大门口,还不要钱似的这么夸老子,真以为我季昌明是被这几句好话就能糊弄过去的糊涂蛋?”

被季昌明这般毫不留情、一针见血地当面戳穿了来意,这几位兄弟单位的厂长若是换作平时,或者换个场合,那张老脸非得挂不住,当场翻脸不可。

然而今天,面对季昌明的这番“冷嘲热讽”,这几个老狐狸的脸上却愣是找不到半点尴尬和难堪之色。

非但没有尴尬,他们脸上的笑意反而变得更加浓郁、更加死皮赖脸了。

那笑容仿佛是直接焊死在了脸上,怎么扒都扒不下来。

“哎哟哟哟,老季!你看你这话说的,多见外啊!这不是打弟弟们的脸吗?”

李厂长不仅不恼,反而极其自来熟地上前一步,一把揽住了季昌明的胳膊,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叫屈道,“咱们可是多少年风里雨里吹睦匣锛屏耍≌獠皇抢匣锛莆摇ィ獠皇俏颐钦饧父隼系苄郑谧约撼Ю锾焯炷钸蹲拍悖翟谑窍肽懔寺穑空饩徒幸蝗詹患绺羧锇。≌獠唬米沤裉煸勖羌父稣枚加锌眨秃霞谱乓豢槎纯纯蠢细绺缒恪!

李厂长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指着轧钢厂那宽阔整洁的主干道和远处机器轰鸣的车间,啧啧赞叹道:“咱们走着,一边走一边先转一转。

老季,你可别怪兄弟们没见识,听说你这红星轧钢厂最近这段时间,发展的可是了不得、不得了啊!那大动作是一个接着一个,简直就是日新月异、脱胎换骨啊!

我们今天也是抱着学习取经的端正态度,特意来向老哥哥你请教来了!”

这时候,一直没挤上前的肉联厂厂长孙长青,也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空当。

他腆着那巨大的啤酒肚,费力地从农机厂赵厂长身边挤了过去。

他摘下头顶的狗皮帽子,露出了有些谢顶的脑门,那一头汗水在初冬的冷风里直冒白气。

他那张肥肉横生的脸上,此刻堆满了平日里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客气与谄媚。

他搓着两只肥厚的手掌,连连点头哈腰道:“是啊是啊,老季!老李说的可是句句属实,半句假话都没有啊!你是不知道,就在我们肉联厂那边,甚至连底下杀猪的屠户们,这几天都天天念叨着你老季的大名呢!这名声都传遍四九城的每一个胡同拐角了!

组织上面、部里面的大领导,更是把你们红星厂当成了全行业学习的标兵,在各大报纸和会议上,那是点名表扬了好几回呢!

我们这次来,那是真心实意地来沾沾老哥哥你的喜气和光彩啊!”

季昌明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斜睨着这个满脸堆笑的孙长青。

一看到这张胖脸,季昌明心里那股子陈年旧火就有些压不住地往上冒。

想当年,遇到灾荒年景,轧钢厂的工人们连轴转,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干活都没力气。

季昌明为了给工人们改善改善伙食、弄几斤下水碎肉,可是亲自骑着自行车,顶着大雪跑去第一肉联厂求过这位孙大厂长。

结果呢?

这位孙屠户仗着手里攥着全城人民的“肉权”,硬生生地让季昌明在肉联厂保卫科那个四面漏风的门房里,足足喝了两个小时的西北风!

最后等来的,却只有孙长青一句轻飘飘的“配额紧张,无能为力”。

这口气,季昌明可是憋在心口窝里整整好几年了!

今天这风水终于转到了他红星轧钢厂的头上,他季昌明要是不能趁机好好拿捏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孙胖子,他这厂长算是白当了!

想到这里,季昌明不仅没有顺着孙长青的话往下接,反而故意拉长了声音,阴阳怪气地冷笑道:“哟――我当这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第一肉联厂的孙大厂长嘛!什么风把您这尊大神给吹到我们这破打铁的地方来了?”

季昌明双手抱胸,眼神中满是戏谑与嘲弄,毫不留情地当众揭短:“老孙啊老孙,你今天这会子倒是有空跑来见我这个穷哥们了?

想当初,我去你们那挂着猪下水的肉联厂求你批两斤碎肉,你可是好大的官威啊!

硬生生地把我一个几千人大厂的厂长,给撂在你们那破门房外头,整整冻了两个钟头!

我还当您孙大厂长日理万机,是个连一分钟空闲都挤不出来的大忙人呢!怎么着?今天不忙着杀猪了?不用安排全市的肉票配额了?”

季昌明这番夹枪带棒、丝毫不留情面的挖苦,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清脆地扇在了孙长青的那张胖脸上。

这要是搁在往常,以孙长青那蛮横的暴脾气,早就摔帽子骂娘走人了。

可此时此刻,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肉联厂马上要上马一条极其关键的进口冷鲜肉加工流水线,里头急需一批能够承受极高压力的无缝钢管作为制冷剂和热水的传输管道。

要是没有这批管子,那价值不菲的流水线就是一堆废铁,他这个厂长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而放眼整个京城,现在手里攥着这救命稻草的,唯有眼前这位被他得罪过的季昌明!

听到季昌明这夹枪带棒的翻旧账,孙长青那张胖脸上只是僵硬了不到半秒钟,豆大的冷汗便“唰”地一下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但他毕竟是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脸皮厚度堪比城墙拐角。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将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发显得诚惶诚恐,连连赔笑打千道:“哎呀呀!老季,季厂长!季老哥哥!您看您这记性,怎么还记着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呢!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孙长青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搜肠刮肚地编造着极其拙劣的借口,极力地为自己开脱:“老哥,你听我解释啊!这不是当时临近过年,厂里上上下下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各种配额焦头烂额的吗?

当时底下的门卫也就是个新来的,瞎了狗眼,根本就没跟我通报!我那是真不知道是老季你亲自大驾光临了啊!当时也没个人告诉我一声,这要是早知道是你季大厂长在外面冻着,你借我十个胆子,我哪敢让你等啊!”

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孙长青甚至夸张地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赌咒发誓:“老季,你摸着良心想一想,咱们哥俩什么交情?要是真知道你来了,我当时就算手头上有一万头猪等着我亲自去开膛破肚,手上有再多、再要命的公事,我都得一把推掉!

我得光着脚丫子跑出去亲自迎接,得全天候地陪着老季你啊!那次纯粹是个误会,千错万错都是我老孙的错!今天老哥你就算是指着鼻子骂我一顿,我也绝无怨!”

说着,这胖得像座肉山一样的肉联厂厂长,竟然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和身份,厚着脸皮凑上前去,十分自来熟地张开两条粗壮的胳膊,想要跟季昌明来个亲热的“勾肩搭背”。

那副低三下四、极力讨好的谄媚姿态,简直把“唾面自干”这四个字演绎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一旁站着的李厂长、赵厂长等几个兄弟单位的领导,眼睁睁地看着平时里仗着手里有几块肥肉就鼻孔朝天、横行霸道的孙长青,此刻为了几根钢管,居然能把身段放低到尘埃里,做出这副近乎于摇尾乞怜的恶心姿态。

几个厂长虽然表面上还在笑盈盈地看着这出闹剧,但在心里头,却全都不约而同地暗暗淬了一口唾沫,在心里把孙长青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遍:“这孙长青,真他娘的是个见风使舵的极品!不要脸的老东西!真把咱们干部的脸都丢尽了!这会子知道装孙子了?连老孙你平时去我们厂里显摆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不是连个正眼都不看我们吗?这会子为了点无缝钢管,怎么知道装孙子、扮可怜了?”

不过,在心里痛骂归痛骂,这几位厂长却谁也没有站出来替季昌明仗义执,或者去嘲讽孙长青。

因为他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现在的大家伙,那真是一丘之貉,大哥别笑二哥。

他们今天抛家舍业地跑到这冷风里来挨冻,不就是为了从季昌明手里抠出那点救命的无缝钢管份额吗?

第一机械厂的新型高压水泵等着管子下线交差,第三农机厂的拖拉机液压系统没管子就要全线停摆,纺织二厂那几台金贵的进口纺纱机正因为缺了核心的传动钢轴而停在车间里生锈!

这无缝钢管,在如今这个被国外技术封锁、国内产能极度匮乏的六十年代,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工业血液!

是能决定他们这些厂子生死存亡、决定他们年底能不能评上先进的战略性稀缺物资!

只要能赔上几箩筐的好话,只要能装装孙子从老季这头铁公鸡身上拔下几根羽毛,哄点无缝钢管的配额回厂里,那他们立下的就是天大的功劳!

不仅能极大地提高他们自己单位厂里边的生产力,在部里领导面前露大脸,更能让全厂几千号工人跟着沾光。

跟这些实打实、沉甸甸的巨大利益比起来,他们这什么所谓厂长的老脸,又算得了什么?值几个钱?

只要老季高兴,只要他愿意批条子,别说是哄几句好话了,就算是现在让他们排着队给老季点烟端茶,他们也绝无二话!

所以,他们也乐得看孙长青在这儿卖力地表演,只要老季心气儿顺了,大家伙儿就都有肉吃。

也就是在孙长青死皮赖脸地跟季昌明套近乎、其余几位厂长在一旁各怀鬼胎地察观色的时候,大家那原本集中在季昌明身上的目光,终于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偏移。

他们开始注意到了一个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在季昌明身侧,不声不响,却又让人根本无法忽视的年轻身影――王卫国。

起初,刚下车的时候,这几个厂长只是把余光从这年轻人身上一扫而过,心里并没有太当回事。

他们只当这是季昌明身边新招来的贴身秘书,或者是负责厂办迎来送往的某个年轻小干事。

毕竟,在他们这些四五十岁、在官场和国营大厂里熬了半辈子的老油条眼里,一个看起来顶多也就二十出头、嘴上连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大的分量?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几个在人精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厂长们,越看越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不简单。

首先,站位不对!

在这个论资排辈极其森严的年代,一个普通的秘书或干事,绝对不敢,也没有资格在迎接外宾这种如此重要的正式场合,与厂长并肩而立!

他应该恭恭敬敬地退后半步,甚至捧着笔记本站在后面才对。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站得与季昌明齐平,而且身姿挺拔,犹如一杆标枪。

其次,气度不对!

面对他们这五个大厂厂长的联袂驾到,面对刚才那种互相吹捧、暗潮汹涌的热烈场面,换作是一般的年轻人,恐怕早就被这阵势给震得手足无措、眼神闪躲了。

可是,这个年轻人却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平静。

他穿着一身洗得极其干净、甚至连衣角都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蓝色劳动布中山装。

他双手极其自然地自然下垂,那双深邃而清亮的眼睛也没有流露出多少促狭。

几个兄弟单位的厂长都是人精,忽地心中一动,像是同时想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探究。

李厂长最先反应过来,他敏锐地收敛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做派,神色变得有些郑重。

他微微侧了侧身子,将目光完全聚焦在王卫国的身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和试探性的客气,对着季昌明道:“哎,老季,光顾着咱们老哥几个在这儿叙旧了。你这还不赶紧给我们几个开开眼、介绍一下?这位站在你身边,一表人才、气宇轩昂的年轻同志,看着面生得很呐,到底是你们厂里的哪位青年才俊啊?”

老季昌明闻,心里暗爽不已。他早就等着这几个老狐狸开口问了!

他今天要的,就是让这帮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好好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他们红星轧钢厂真正的“定海神针”!

季昌明先是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挺直了腰板。

他并没有直接说出王卫国的名字,而是刻意放慢了语速:

“各位老伙计,既然你们问起来了,那我可得好好给你们隆重介绍一下了!这位同志……”

季昌明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自豪地看向身边的年轻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干事!他便是我们红星轧钢厂刚刚由部里面特批、新上任的副厂长!

同时,他也是我们厂为了攻克无缝钢管技术难关而专门成立的攻关科的现任科长――王卫国同志!”

“嘶――”

季昌明的话音刚落,只听得一阵极其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寒风中骤然响起。

“王卫国?!”

“副厂长?!还是攻关科科长?!”

一听这话,五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厂长,脸色齐齐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原本挂在脸上的那种虚伪的客气和居高临下的审视,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极度震惊!

就连那个一直腆着脸赔笑的孙长青,在听到季昌明介绍一旁那个年轻人的身份过后,那张胖脸上的肥肉也猛地哆嗦了一下,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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