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这话一落地,好家伙,包间里原本闹哄哄、暗流涌动的气氛瞬间就静了一拍。
紧接着,在座的这五个大厂长,齐刷刷地浑身一震!
那五双被茅台酒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睛里,下意识地就迸射出了一股子根本压抑不住的火热与向往之色。
二百吨?三百吨?!甚至以后能敞开供应?!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年头,大家伙都是在各自的工业口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谁的心里没本明晃晃的账?
虽然这几个老家伙脑子清醒得很,知道老季这张嘴现在多少带点儿“画大饼”的意思,这产能从一百吨提到两百吨、三百吨,那哪是上下嘴唇一碰那么简单的事儿?
那中间指不定还得引进多少新机器、熬多少个大夜、出多少身大汗,绝对是挺久之后才能摸得着的边儿。
但是!
在这物资紧缺得恨不得一根铁丝都掰成两截用、一滴油都恨不得舔干净的年月,有个实打实的念想,有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盼头,那也总比两眼一抹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却连门缝都挤不进去强上一百倍、一万倍啊!
现在是轧钢厂刚刚起步,设备还在磨合,生产力满打满算也就是百十来吨。
可要是往长远了看,人家有王卫国这么个活生生的技术坐镇,如果之后哪天真的突破到了两百吨、三百吨的时候,那从红星厂指缝里匀下来的无缝钢管量,该是何等庞大的一个数目?
真到了那一天,他们这些今天咬着牙“雪中送炭”的老伙计,作为第一批交了投名状的“原始大股东”,各家是不是也能顺理成章地分到更多的肉吃?
一想到这里,这五个厂长心里的那点患得患失和肉疼,瞬间就被这幅极其宏大且诱人的蓝图给彻底冲散了。那点儿犹豫,连个渣子都没剩下。
“老季啊,还有卫国老弟,”
重型齿轮厂的钱厂长极其自来熟地端着酒盅凑了过来,直接连称呼都改了,透着股子黏糊糊的亲热,“今天这事儿既然定下来了,那咱们以后可就是亲如一家、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铁哥们了!以后啊,这红星轧钢厂要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或者是车间里缺个什么偏门零件、工人少个什么劳保福利,你们千万别外道!尽管跟老哥哥们开口!”
纺织二厂的吴厂长也赶紧接话,生怕自己表忠心落后了半拍:“对对对!老钱这话算是说到咱们心坎里去了!只要是咱们这几个厂子力所能及的,能给红星厂行个方便的,那绝对是二话不说,一帮到底!就算是没有条件,咱们创造条件也得帮!绝对不含糊!”
这会儿,大家伙儿也都一个个面红耳赤地释放着自己十二分的善意。
这帮人精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谁都知道,红星轧钢厂这头沉睡的铁牛,现在不仅醒了,而且在王卫国的带领下,那是直接插上翅膀要腾飞了!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大势!
这个时候,趁着红星厂还在爬坡阶段,能跟红星厂搞上关系,把各自厂里的利益死死地绑在同一架战车上,那就等于是抱上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大粗腿!
一定要死死抓住这个机会,绝对不能松手!
否则,等以后人家轧钢厂真正做大做强了,无缝钢管的产量上去了,名气响彻全国了,那可就真是鸟枪换炮了。
到时候,求上门来的可就不止他们这几个市里的兄弟单位了,指不定全国的大厂都得来排队。
到那时,他们这几个老家伙再想登门拜访,可就不像今天这么容易能够见到老季了,搞不好连厂门都进不去,再见人家老季和王副厂长,都得看人家的秘书有没有时间安排了!
现在不烧香,以后连庙门都摸不着!
听着众人齐声地答应下来,甚至一个个胸脯拍得震天响,各种许诺之后轧钢厂这边要是有什么事找他们,一定会大开绿灯、行尽方便。
坐在主陪位置上的季昌明,表面上只是乐呵呵地端着茅台酒杯,一边矜持地点头应和,一边和他们推杯换盏。
但其实,他心里面早就爽翻了天,那股子舒爽劲儿,简直比大伏天一口气干了三大碗冰镇井水还要痛快一万倍!
“爽啊!真特么的痛快啊!”
季昌明在心里暗暗地舒了一口长气,只觉得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此刻舒坦地张开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这群平日里一个比一个抠门、一个比一个横的厂长们,现在却如同温顺的老黄牛一样对自己表着忠心,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这回,靠着王卫国这独一份的无缝钢管技术,红星轧钢厂算是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大大的翻身仗,真真正正地赚大了!
季昌明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刚才敲定下来的那些物资和承诺。虽然只是按照两吨的比例打了个折,但那依然是一笔让人眼红心跳的庞大财富!
有了这五大兄弟单位厂近乎“大放血”般的支援,未来红星轧钢厂的日子,那绝对是肉眼可见的、如同坐了火箭一般的狂飙提升!
不论是工业硬实力方面,还是工人们的生活保障和福利待遇方面,季昌明敢拍着胸脯打包票,往后这京城里,甚至放眼整个北方的工业厂里边,能和他们红星轧钢厂平起平坐、掰掰手腕的,将再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试想一下,轧钢厂的工人们,天天穿着崭新的厚实帆布工作服,中午下班去七食堂打饭,饭盒里全都是亮晶晶、颤巍巍的大肥肉片子,年底发福利,那都是顶尖的棉布和细粮!
就这神仙般的待遇,这挺直了的腰杆子!
别说是今天在座的这些普通工业厂了,就算是那些挂着“国字号”招牌、向来牛气冲天的大型重工业基地,论起这实打实的福利待遇和工人兜里的富裕程度,恐怕现在也不见得能比得过他们红星轧钢厂了!
搞不好,那些大厂的工人们还得眼巴巴地隔着墙头流口水,削尖了脑袋想托关系往他们红星厂里调呢!
“来来来!为了咱们红星厂,也为了各位老伙计的厂子,咱们共同的繁荣!这杯酒,我季昌明干了!以后咱们,有福同享!”
季昌明豪气干云地举起酒杯,一仰头,辛辣甘甜的茅台酒顺着喉咙滚滚而下,烧得他胸膛里一片火热。
……
兄弟单位的这次“拜山头”加“大出血”的来访,在酒桌上的一片称兄道弟中,总算是圆满地告了一个段落。
季昌明和王卫国站在厂门口,看着那几辆小吉普和冷藏车在黄昏的冷风中扬起一路尘土,渐渐消失在胡同尽头,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这五个大厂长回去之后,那是真不敢含糊,更不敢跟红星轧钢厂玩什么花招。
为了能尽早拿到那两吨无缝钢管,他们回去那是连夜开会,批条子、调物资、装车。
没过几天,这实打实的好处,就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浩浩荡荡地涌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
最先到的,是第三农机厂那两辆崭新的、漆着大红漆、马力十足的重型东方红拖拉机,后面还拖着挂车,挂车上拉着的是第一机械厂送来的那两台九成新的苏制精密车床,外加五万块钱的专项资金汇票。
这几辆大车一进厂门,那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顿时把大半个厂子的工人都给吸引过来了。
紧接着,纺织二厂的大卡车也到了,车厢帆布一掀开,好家伙!一捆捆崭新的、厚实得像铁皮一样的阻燃重型帆布工作服,还有一堆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全羊毛冬季防寒大衣,那料子,摸一把都觉得烫手,看得工人们眼睛都直了。
当然,最让全厂几千号工人咽口水、甚至是引起局部骚动的,还得是第一肉联厂孙长青孙大厂长亲自派人押送过来的那辆冷藏车!
车厢门一开,一股子生鲜猪肉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整整三十头杀好洗净、白花花、肥得流油的顶膘大白条猪,就那么挂在车厢里,还有几大桶熬得雪白雪白、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纯猪板油!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哎!这……这么多肉啊!”
“我滴个乖乖,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肥猪排在一块儿!这要是全炖了,那油水得多大啊!”
“这得过年了吧?不对啊,这离过年还早着呢,咱们厂这是发大财了?!”
工人们围在卡车外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着,那口水咽得“咕咚咕咚”直响,要不是保卫科的干事们拉着警戒线,这帮几个月没闻过荤腥的汉子们非得扑上去啃两口生肉不可。
季昌明背着手,站在办公楼二楼的走廊上,看着底下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乐得嘴都歪了。
他立刻叫来了厂办主任和后勤科科长,连夜开会,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这批海量物资的入库和调配。
老季心里门儿清,这年头,喊破嗓子不如甩出票子,光靠精神鼓励那是没法让工人们长期保持那种拼命三郎的干劲的。
有了这批物资垫底,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板,在红星轧钢厂搞一把大动作了!
没过两天,轧钢厂大操场上,高音喇叭里放着激昂的《东方红》,季昌明亲自主持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无缝钢管攻坚战第一阶段生产模范表彰大会”。
那场面,简直是锣鼓喧天,红旗招展!
季昌明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红光满面,拿着铁皮喇叭大声宣布:“同志们!这段时间,为了咱们国家的无缝钢管事业,大家伙儿没日没夜地干,流血流汗,厂委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今天,对于那些在生产中冲在最前面、技术最过硬、产量最高的生产模范和先进班组,厂里要给他们发真金白银的奖励!”
随着名单一个个念出,那些被评为模范的工人们,胸前戴着大红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台。
发的是什么奖励?
一人一套纺织厂刚拉来的、崭新厚实的重型劳保帆布服!一人一件全羊毛防寒大衣!一个装了五块钱现钞的红包!
每个先进标兵,当场发放整整两斤肥瘦相间的好猪肉!直接用麻绳拴着,明晃晃地提在手里!
“我的天爷啊!两斤大肥肉啊!”
“那大衣,那料子,我滴个乖乖,穿上能把人热出痱子来吧!”
“哎哟喂,老刘平时闷头干活不声不响的,今天可是捞着大实惠了!今晚他们家这红烧肉的香味,非得把我馋死不可!”
台下的几千名普通工人,看着台上那些模范们手里提着的、油光水滑的大肥肉,看着他们身上披着的新大衣,那眼睛里的光芒,简直比探照灯还要刺眼!眼馋啊!嫉妒啊!那口水是真的止不住地往下流啊!这年头,面子是虚的,这穿在身上暖和、吃进肚子里长肉的东西,那才是最最实在的命根子啊!
这还没完。
发完第一批奖励后,季昌明紧接着又抛出了一个让全厂工人彻底陷入疯狂的“重磅炸弹”。
“大家伙儿都别眼馋!只要肯出力,咱们红星厂现在绝对不亏待任何一个流汗的工人!”
季昌明拿着大喇叭,声音震耳欲聋:“从今天起!厂里正式设立‘超额生产激励计划’!
每个车间、每个班组,只要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达到了厂里定下的基础生产目标,全班组周末食堂加餐一顿猪肉白菜炖粉条,管饱!
要是能超额完成10%,每人发半斤肉票!
超额完成20%,发大衣、发布票、发奖金!”
“只要你们有膀子力气,只要你们能把无缝钢管的产量给我干上去,老子砸锅卖铁也让你们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大操场上,几千人齐声怒吼,那声浪差点把树上的老鸦都给震下来。
如果说之前的表彰只是让大家伙儿眼馋,那么季昌明最后宣布的这一系列白纸黑字、真金白银的激励计划,就是一针管用的兴奋剂,直接扎进了每一个工人的大动脉里!
大家伙儿谁都不是傻子。
过去,厂里年底评先进,累死累活干一年,顶破天也就是发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再加一条印着红字的旧毛巾。
就算是达到生产目标有点奖励,那也绝对抠抠搜搜,没有如今这般丰盛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半斤肉啊!
那可是能熬一小罐子猪油,够一家老小吃半个月的好东西!
有那些领到实打实物资的模范同志们在前面做榜样,大家伙儿的疑虑彻底打消了。
所有人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眼睛全都红了!
当天下午,整个轧钢厂的车间里,再也没有一个人偷懒磨洋工,再也没有人躲在厕所里抽旱烟。
机器的轰鸣声比平时高了八度,工人们抡起大锤、推着料车,全都跟拼了命、红了眼的老虎一样。
“干干干!为了周末的猪肉炖粉条,为了年底的新大衣,老子今天这把骨头就撂在车间里了!”
而就在这种几近疯狂的热血干劲之中,关于这批堆积如山的物资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风风语,也开始在工人们中间悄然、且极其迅速地流传了开来。
起初,大家只知道这是季厂长神通广大搞来的。但很快,从后勤科的搬运工、厂办的打字员嘴里,一些极其“隐秘”的小道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