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城中村老巷子口。
胖子麻辣烫的红底白字招牌常年积着一层厚厚的油垢,几张红色塑料折叠桌沿街支开。汤锅里翻滚着红亮亮的辣椒油,白腾腾的热气直往上窜,把这深更半夜的冷风都熏暖和了。
桌边围坐着五个人。
刚子左手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一次性纸碗,右手拿竹签扎起一颗鱼丸,放到嘴边呼呼吹了两口凉气,直勾勾递到小南嘴边。小南张开涂着唇彩的嘴咬下一半,嚼了两下,把剩下半颗推回刚子嘴里。两人咯咯直乐,连桌子底下的腿都快缠到一块去了。
林陌坐在对面,筷子生硬地扒拉着碗里的宽粉,眼皮狂跳。单身三十多年,这把老骨头哪受得了这种当面秀恩爱的刺激。他斜眼扫向挨着自己坐的梨梨,又转头看了看对面埋头狂吃的箐箐。
箐箐捧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筷子动出了残影。油面筋、海带结,连嚼都不多嚼几下就往嗓子眼咽,汤汁溅到宽大的校服领子上也顾不上擦。这丫头怕是今天连顿正经饭都没捞着吃。继父抠门,亲妈不管,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跑去江边吹风。
林陌拿纸巾把两瓶汽水瓶盖拧开,推过去一瓶:“慢点吃,没人抢,锅里还煮着几十串。”
梨梨手里捏着一串煮得软烂的娃娃菜,咬了一小口,转头盯着箐箐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那股旺盛的好奇心。
“哎,你到底喜欢那个野男人啥呀?”梨梨把干干净净的竹签扔进桌上的铁桶里,拿手背抹了抹嘴,“渣成那样也是没谁了。”
箐箐吞下一大口裹着麻酱的宽粉,动作慢了下来。她端起塑料杯喝了口汽水,低着头看着碗沿,声音很小。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他长得有点像我爸。说话的声音、低头看人的样子,都像。”
说起亲爹,箐箐原本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话也密了起来:“我爸对我可好了。每次去工地干完活回来,都会给我带雪糕。小时候去哪都让我骑在他脖子上。后来他工伤没了,两三年后我妈就改嫁了。我妈跟继父有了弟弟以后,我就成了多余的。”
梨梨听着这番话,一黑一蓝的眼珠转了转,手里刚拿起的一串撒尿牛丸悬在半空,半天没往嘴里送。
箐箐很敏感,察觉到梨梨没接话,赶紧放下筷子。她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非常小心。
“梨梨姐,你爸爸妈妈……是不是对你也不好啊?”
“好个屁。”梨梨撇撇嘴,张嘴把那颗牛丸咬下来嚼吧两下咽了,“他们早就死光光啦。我都记不起来他们长啥样,家里连张照片都没有。”
箐箐听到这,眼眶立马红了,抓着筷子的手骨节绷得老紧。她本以为自己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苦命人,结果这满嘴大道理的救命恩人比她还惨。
“对不起梨梨姐,我不该问的。”箐箐赶紧低头认错,连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了。
“这有啥对不起的。”梨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两排白牙露了出来。她突然伸出左手,一把抱住旁边正在吃金针菇的林陌的胳膊,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他肩膀上一靠。
“反正我现在有叔啦。叔对我可好啦,给我买手机还给我买炸鸡吃。现在叔就是我的全部!”梨梨下巴一抬,骄傲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林陌正嗦着一根长长的金针菇。听到“全部”两个字,他喉咙猛地一紧。辛辣的红油顺着气管往下溜了一寸,呛得他连连咳嗽。他一把推开梨梨,抽出几张卫生纸死死捂住嘴,老脸憋得通红。
可就在这狼狈不堪的当口,林陌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却裂开了一条缝,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跑。在社会上当了十几年的牛马,今天这顿夜宵吃得最舒坦。那是一种被人全心全意依赖的重量。
箐箐吃瓜的雷达瞬间竖了起来。她看看满脸得意的梨梨,又看看咳得停不下来的林陌。小姑娘把头探过桌子,压着嗓子冲梨梨挤眉弄眼。
“梨梨姐,这大叔……真是你男朋友啊?”
这话声音虽小,但深夜的街头太安静,桌上五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刚子和小南互相喂食的手停在半空,两双眼睛直愣愣地盯了过来。
林陌刚把气喘匀,端起汽水准备压压惊。
梨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嗓门扯得老高,震得塑料桌板嗡嗡直响。
“什么男朋友!他是我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