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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包的事情定了,但陈墨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三万块钱,在纸上只是个数字,但当它需要兑换成实实在在的工具、材料、树苗时,就变得异常单薄。陈墨花了两天时间,骑着从老村长家借来的破自行车,跑了三十里路去乡上的集市,又搭顺风车去了趟县城,比价、砍价、精打细算。
最终,他用两千八百块钱,租来了一套最简陋的手摇式钻探设备——其实就是加强版的人力“洛阳铲”,搭配一些钢管和简易绞盘。又用一千五百块,买了一批质量最次、但价格最便宜的梭梭苗和沙蒿草籽。剩下的钱,买了些必需的铁锹、镐头、簸箕、粗麻绳,以及几袋粗粮——这是承诺给初期帮忙的乡亲们管的饭。
当他拖着这堆“家当”回到村里时,引起了不小的围观。几个孩子跟在板车后面跑,好奇地看着那些奇怪的铁家伙和捆成一把把的干树苗。
“墨哥,你真要打井啊?”一个半大孩子问。
“嗯。”陈墨摸摸他的头,“打出水来,咱们村就有救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但大人们的反应要复杂得多。好奇有之,怀疑更多。陈墨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后背上的目光,有审视,有担忧,也有等着看笑话的冷漠。
他不在乎。
回到家,父亲陈建国依旧沉默,但不再激烈反对,只是吃饭时,会多看他两眼,然后把碗里仅有的几片肉拨到他碗里。母亲李秀英则是全力支持,甚至把家里仅有的半袋白面都拿出来,说要给干活的人蒸馒头。
“妈,不用,粗粮就行。”陈墨拦住她。
“那不行,”母亲很坚持,“出力气的活儿,不吃点好的哪行?面没了可以再买,人心要是寒了,就暖不回来了。”
陈墨心头一热,没再阻拦。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墨就推着租来的设备,来到了沙梁上他预先选定的点位——那丛茂盛的白刺旁。河图标记的蓝色光点,在这里稳定地闪烁着。
他需要先挖一个直径约两米、深度一米五左右的启动坑,以便安置钻探架。这是个纯粹的力气活。沙地松散,挖下去一锹,旁边的沙就流下来填回一半。陈墨脱掉上衣,露出虽然不算魁梧、但年轻结实的上半身,挥起铁锹,一锹一锹地挖。
太阳很快升高,沙地表面的温度迅速攀升。汗水刚流出来,就被干燥的空气蒸发,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沙粒被风吹起,粘在汗湿的皮肤上,又痒又刺痛。
挖到快中午,才挖出一个勉强像样的浅坑。陈墨累得手臂发颤,掌心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磨破,火辣辣地疼。他坐下来,拿起水壶灌了几口凉水,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坑,和坑外那无边无际的沙海,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个体的渺小和自然的宏大。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休息片刻,他爬起来,开始组装那个简陋的钻探架。钢管支架、横梁、绞盘、绳索……零件粗糙,接口不严,他不得不反复调整、加固。等到架子勉强立起来,太阳已经西斜。
他试着摇动绞盘,将带钻头的钢管垂直吊起,然后对准沙坑中心,开始下压、旋转。人力钻探极其费力,每钻进几十厘米,就需要将钻头提上来,清理里面的沙土,然后再继续。沙层松软时还好,一旦遇到板结层或小砾石,就需要用全身的重量去压、去扭,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如牛。
第一天,他只钻下去三米多。
收工时,他几乎直不起腰,手上满是血泡和破皮,肩膀和后背的肌肉酸疼得像是要裂开。推着设备回家的路上,腿都在打颤。
村里人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各异。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同情,也有人小声嘀咕“自找苦吃”。
晚饭时,父亲看着他一双惨不忍睹的手,沉默了很久,最后起身去了里屋,拿出一瓶不知存了多久的红花油,放在他面前。
“自己揉揉。”父亲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又回屋了。
陈墨看着那瓶红花油,眼圈有点红。
第二天,他起得更早。手上的伤口用布条缠紧,又上了路。
杨志强来了。这个沉默寡的汉子,什么也没说,拿起另一把铁锹,就开始帮他挖坑边缘的流沙。
“志强叔,您……”
“闲着也是闲着。”杨志强闷声道,手上不停。
过了一会儿,赵老师也来了,还带来了他那上初中的孙子。“我老了,力气活干不了,但我这孙子,放假在家,让他给你搭把手,也能学点东西。”
又过了一会儿,王寡妇提着一个瓦罐来了:“熬了点绿豆汤,解暑的。”
陈墨看着这些熟悉而朴实的面孔,喉咙发堵,只能用力点头。
人多力量大。第二天,钻探进度快了不少,到了傍晚,深度达到了八米。但依旧没有见水的迹象,挖上来的沙土,干燥得能点着火。
夜里,陈墨躺在炕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他抬起手,看着缠满布条的手掌,又看看手腕上静静潜伏的河图文路。
“河图,你确定……这里有水吗?”他忍不住在心里问。
文路微微发热,像是在给予肯定的回应。
第三天,第四天……
钻探深度达到了十五米。这是这套简陋设备理论上能达到的极限深度。挖上来的沙土,开始带上了些许潮气,但距离“出水”还远得很。
希望,随着深度的增加和体力的透支,在一点点消磨。
帮忙的乡亲,从最初的五六个人,慢慢减少到两三个。不是他们不想帮,而是看着那似乎永远也挖不出水的深洞,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又开始蔓延。
“墨娃子,要不……算了吧?”杨志强第五天中午休息时,犹豫着开口,“这都十五米了,我看……悬。”
陈墨坐在地上,汗水混着沙土在他脸上画出道道污痕。他摇摇头,声音沙哑但坚定:“再往下试试。设备到极限了,我就用最笨的办法,一锹一锹挖。”
杨志强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劝。
第六天,陈墨开始用最原始的方法——在钻出的孔洞旁,扩大开挖面,用绳索把自己放下去,用短柄锹和手,一点点抠挖。这极其危险,沙壁随时可能坍塌。杨志强和赵老师的孙子在上面死死拉着绳子,心惊胆战。
深度达到十七米。
洞底昏暗,空气污浊。陈墨头上绑着的手电筒光线微弱,他跪在潮湿的沙土上,用颤抖的手,一捧一捧地将挖松的沙土装进吊篮。指甲翻了,指尖磨破了,血混着沙土,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