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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村委会那间破旧的堂屋里,挤进了十几个人。
说是“村委会”,其实就是村长家腾出来的最大一间屋子。墙壁是裸露的土坯,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剥落。屋顶的椽子被烟熏得黝黑,悬挂着一盏积满灰尘的15瓦白炽灯——这还是村里为数不多能用上电的“电器”,虽然电压不稳,灯光昏暗得像随时会熄灭。
屋里摆着几张破旧的长条木凳,早已坐满了人。来的都是村里还留着的、说得上话的户主或老人:老杨叔、杨奶奶的儿子杨志强、村西头的李老汉、以前当过民办教师的赵老师、还有几个陈墨不太熟悉、但看上去年纪都在五六十岁以上的叔伯。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味,以及一种沉闷的、近乎绝望的压抑。
陈墨站在屋子前方,面前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旧课桌。桌上摊开着他的那些图纸、笔记。老村长杨青山坐在桌旁,闭着眼抽旱烟,看不出表情。
“人都齐了,”老村长睁开眼,扫视了一圈,“今天叫大家来,就为一件事。墨娃子,陈建国家的儿子,大家伙都认识。他在江海读完了大学,本来找了份好工作,但他辞了,回来了。为啥回来?让他自己说。”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墨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有同情,也有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冷漠。
陈墨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子前。
“各位叔伯,爷爷奶奶,”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我叫陈墨,咱们漠泉村生、漠泉村长大的。我回来了,不走了。我想做一件事——承包村北那五百亩沙荒地,试着治沙,试着给咱们村,找条活路。”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死寂。
然后,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治沙?就凭他一个娃娃?”
“北沙梁那地方,鬼都不去,他要来干啥?”
“怕是读书读傻了吧……”
陈墨没有打断这些议论,等声音稍微平息,他才继续说:“我知道大家不信。换做是我,可能也不信。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要跟刮了几千年的风沙斗,听起来像是痴人说梦。”
他从桌上拿起那摞图纸,一页页展示:“但这些,是我在大学四年,结合咱们村的情况,做的研究和规划。这不是空想,是建立在科学分析和现有成功案例基础上的。”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他昨晚连夜赶绘的、更大的“漠泉村现状与未来构想图”。他用一根细木棍指着图:“大家看,这是我们村现在的情况——耕地沙化,水源枯竭,人口流失。而这里,村北沙荒地,是我们最大的威胁,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木棍移到沙荒地位置:“我想在这里,先打一口试验井。根据我的分析,这片区域可能存在浅层地下水脉。如果能出水,我们就能以井为中心,开始小范围的固沙和种植。”
“钱从哪来?”李老汉闷声问道,他是村里有名的倔脾气,也是最不相信“改变”的人之一。
“我这里有不到三万块钱,是我大学攒的。”陈墨坦诚地说,“全部拿出来,作为启动资金。先打井,买第一批树苗草籽。”
“三万?打口深井都不够!”有人嗤笑。
“所以初期不打深井,只打探井,找浅层水。设备可以租用最简陋的,人工……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叔伯,能帮帮我。”陈墨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前期最苦最累的活,我可以自己干。但我需要人手,需要经验。工钱,我现在给不起现金,但我可以打欠条,按天记账。我承诺,将来如果项目有了任何一点收益,优先加倍偿还大家的工钱。如果失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这些欠条,我用我以后一辈子挣的钱来还。我还年轻,我还可以工作几十年。”
屋里再次沉默。
打白条?这在极度贫困的乡村,几乎是个笑话。多少承诺最后成了空话,大家见得多了。
“就算你打出水,种了树,”赵老师推了推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他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说话慢条斯理,“一场大风沙过来,全给你埋了,怎么办?这不是没发生过。”
“所以固沙是关键。”陈墨翻出草方格沙障的示意图,“我们要先固沙,再种植。用麦草、稻草编成方格,固定在沙地上,能有效降低风速,截留水分。这不是新技术,在别的地方已经证明有效。咱们村虽然穷,但麦草稻草总还有一些。”
“那也得有人去编、去埋啊!现在村里剩下的,老的老,弱的弱,谁有那力气?”杨志强叹气,他是杨奶奶的儿子,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常年的重体力劳动和营养不良让他早早佝偻。
“力气活,我来。”陈墨说,“我能扛能挖。各位叔伯爷爷奶奶,你们只需要指导我,帮我做些力所能及的。比如编草方格,老人家手巧,坐着就能做。比如照看树苗,不需要太大体力。”
“说得轻巧。”李老汉又开口了,语气硬邦邦的,“就算你这些都做到了,树也种活了,然后呢?咱们村就能活了?年轻人就能回来了?墨娃子,现实点吧,这地方没救了。县里都放弃了,咱们还折腾啥?”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燃起的一点点火星上。
是啊,县里都放弃了。
官方都认定的“不宜居区”,他们这些老弱病残,还能逆天改命吗?
一种更深的绝望和无力感,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有人开始咳嗽,有人低头抽烟,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屋外昏黄的天。
陈墨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他知道,最难的不是说服大家相信他的能力,而是唤醒大家早已死心的希望。
“李叔,”他走到李老汉面前,蹲下身,平视着这位倔强老人的眼睛,“您说得对,县里放弃了,外面的人都觉得咱们这儿没救了。但如果我们自己也放弃了,那咱们漠泉村,就真的死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是要承诺大家一定能成功,我不是神仙。我只是想试一试,用我学到的知识,用我这条命,试一试。就算最后真的失败了,至少咱们试过,咱们没有躺着等死。至少以后咱们的子孙后代提起漠泉村,不会说‘那地方的人连挣扎一下都不敢’,而会说‘咱们的先人,在绝境里拼到了最后’。”
李老汉别过脸,但陈墨看见,他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老了,”一直沉默的杨奶奶忽然开口,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没几天活头了。但我不想死在逃荒的路上,不想死在外地的出租屋里。我就想死在自己家的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哪怕那是风沙声。墨娃子,我信你。我别的干不了,但编草绳子,我还会。我那还有点去年的麦草,都给你。”
“杨奶奶……”陈墨鼻子一酸。
“我家也有点稻草。”赵老师扶了扶眼镜,“虽然不多,但能凑一点是一点。”
“我……我可以帮着照看树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村东头王寡妇,她男人多年前在矿上出事死了,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过得极苦,“我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算我一个。”杨志强咬咬牙,“力气我还有一点。总不能让一个学生娃自己扛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