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深夜,极度疲惫时,他才会走出板房,独自登上瞭望台。夜色中的治理区,隐匿了白天的喧嚣与细节,只剩下模糊而巨大的、生机勃勃的轮廓,沉默地对抗着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沙海。星光依旧璀璨,银河倒泻。风很凉,带着沙的颗粒感和植物特有的清苦气息。
这种时候,他才会允许自己片刻的放空。想念江海市的便利,也想念父母电话里欲又止的关切。更多的,是思考这片土地的未来,以及自己在这里的角色。野心与敬畏,激情与疲惫,希望与压力,种种情绪交织。
手机震动,是苏瑾发来的信息。没有紧急事务,只是一张照片:她办公室窗外的城市夜景,灯火阑珊。配文:“刚开完会。你那边,星星还好吗?”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深夜的一杯温水,恰到好处地熨帖了疲惫。陈墨抬头看看星空,拍了一张瞭望台视角下、治理区边缘那盏孤灯与银河同框的照片,发了回去。没有多余的话。
片刻后,苏瑾回复:“有点寂寥,但很坚实。方案已发你邮箱,关于与旅游局合资成立项目公司的法律框架建议,抽空看。另外,注意颈椎。”
陈墨笑了笑,收起手机。寂寥吗?或许。但当他目光落下,看到板房食堂窗口还未熄灭的灯光(婶子在准备明天的早饭),看到遗址旁考古队帐篷里透出的、为了赶写报告而亮到深夜的光晕,听到远处村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那份寂寥便被一种更宏大、更踏实的“在场感”所取代。
这里不再是他一个人孤独的战场。这里有杨青山浑浊却坚定的目光,有杨志强跑前跑后不知疲倦的身影,有老韩推着眼镜核对数据的认真,有李大壮吆喝组员时粗嗓门里的干劲,有杨奶奶飞针走线时的宁静,有刘老汉拨弄算盘时的满足,有王大娘灶台上升起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炊烟,有孩子们在新修的砂石路上追逐笑闹的声音,还有地下,那正被一寸寸唤醒的、跨越两千年的历史呼吸。
个人的寂寥,融入集体的奋进与土地的复苏之中,便成了史诗的序章里,一个沉静而必要的音符。
风大了些,带来远方的沙鸣,也带来近处草木的悉索。陈墨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瞭望台。明天,还有无数具体的工作要处理:与旅游局的第三次碰头会,新水脉点的初步勘探准备,秋季种苗的采购合同,以及给苏瑾那份法律框架建议的仔细研读……
路还很长,但脚下的根基,正在一寸寸变得坚实。星光照耀着沙海,也照耀着这片沙海上,正在被无数双手重新塑造的家园。
夜色渐深,漠泉村北,三百亩新绿在星光下无声生长,如大地深沉而有力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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