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漠泉的秋天来得清晰而迅猛。几场急促的夜雨过后,灼人的暑气偃旗息鼓,天空变得极高极远,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阳光依旧热烈,却不再蛮横,多了几分慷慨的暖意。风里挟带的沙子似乎也少了,多了干爽的草木气息。
三百亩治理区的边界已然稳固。新栽的树苗大多挺过了移栽后的缓苗期,虽然叶片还不够浓密,但深扎下去的根系,已经能让人感觉到脚下土地那种被“抓住”的坚实。沙枣树细小的果实开始挂上枝头,青涩坚硬,却预示着未来的甜蜜。曾经单调的沙海边缘,被这片日益葱茏的绿色,晕染出富有层次的生机。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却更多聚焦在治理区西侧,那片被双重保护起来的地方——唐代戍堡遗址,以及更远处仍在进行考古发掘的汉代烽燧台基。
基于梁研究员考古队的初步成果和建议,并与县文保、旅游部门多次沟通后,一个大胆而审慎的计划终于落地:对唐代戍堡遗址进行保护性修复和展示性复建,打造“漠泉村史馆暨汉唐戍边文化展示中心”。
这不是简单的旅游开发,更像一次与历史的对话。县里拨付了一笔专项文化遗产保护利用资金,聘请了省城一家有古建修复经验的团队。设计原则是“最小干预,可逆操作,风貌协调”。核心的夯土台基和部分残墙将被加固、保护,在其旁侧,用传统工艺复建一座缩小比例的戍堡轮廓,内部则设计为展陈空间。
工程启动这天,村里像过节。老少爷们儿、妇女孩子,只要手头没急活的,都聚在了警戒线外围观。看着那些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专业人员,用特制的工具清理遗址表层,用传统方法调和“草拌泥”修补风化严重的墙基,一种混合着好奇、自豪与隐约期待的情绪,在人群中流淌。
陈墨、杨青山,还有特意从县里赶来的刘乡长、旅游局的一位副局长,站在一起。陈墨手里拿着复建设计的效果图,正向几位领导讲解:“……我们不会在原址上新建,而是利用旁边这块相对空旷的沙地。复建部分主要起标识和展示作用,内部用实物、图片、沙盘,结合梁教授他们提供的考古成果,展示汉唐时期这里的边防生活、军事建制,以及和丝绸之路的关系。同时,也会留出空间,展示漠泉村自己的历史记忆、治沙历程和未来规划。”
旅游局副局长是个精干的中年女性,姓林,她仔细看着效果图,点头道:“思路是对的。把历史文化遗产和当代的奋斗精神结合起来,这个‘村史馆’的定位就立住了。既有独特性,又有教育意义和旅游吸引力。”她转向刘乡长,“刘乡长,等这个点初步建成,我们局里可以牵头,把它纳入县里的‘一日游’精品线路进行推广。”
刘乡长脸上笑开了花:“那敢情好!林局,到时候还得请您多支持!”
杨青山没说什么,只是眯着眼,望着那片正在被小心对待的古老土墙。阳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眼前的忙碌,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良久,他才轻声对陈墨说:“墨娃子,这事儿……做得对。让娃娃们知道,咱这地方,不是生来就荒的。祖上,也是流过血、立过功的。”
这句话很轻,却沉甸甸地落在陈墨心里。
几乎与戍堡复建工程同步,另一件事在村里引起了更直接的轰动。
县文化馆和“非遗”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在杨奶奶的羊毛毡工坊里待了一整天。他们不仅看成品,更仔细记录、拍摄了从羊毛清洗、染色、到铺毛、擀制、塑形的全过程,还详细询问了花样纹饰的传承和寓意。杨奶奶起初有些紧张,话都说不利索,但一拿起羊毛和针锥,进入她熟悉的世界,整个人就沉静下来,手法稳当,讲解也慢慢流畅起来。她展示了祖传的“云勾子”、“羊角纹”、“沙井字”等传统图案,还拿出了她母亲留下的一把用来给毡毯压花的老木槌。
几天后,一块崭新的、带着官方徽标的牌子,挂在了杨奶奶工坊的门楣上:“漠泉羊毛毡制作技艺——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习点”。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份盖着红章的认定书,和一笔小小的传习补助。
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都沸腾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在村民听来,是个既陌生又闪着光的大词。它意味着杨奶奶那双布满老茧、沾着羊毛的手,不只是会做活计,更是在传承着“文化”,是受国家承认和保护的“宝贝”!
杨奶奶抚摸着那块牌子,手微微发抖,眼圈红了。她一辈子低头干活,从没想过自己这点手艺,还能得这么个名分。“这……这咋当得起……”她喃喃道。
“当得起,杨婶!”陈墨站在她身边,语气肯定,“您这手艺,就是咱们漠泉的活历史,是沙地里长出来的艺术。以后,这不只是您一家的事,更是咱们全村、甚至将来整个镇的骄傲和文化招牌。”
挂牌当天,工坊里挤满了前来道贺的村民。连老刘都从小卖部提了一挂鞭炮来放。噼啪的响声和腾起的青烟里,杨奶奶拘谨地笑着,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仿佛年轻了好几岁。她当场宣布,要免费教村里感兴趣的媳妇姑娘们学基础手法,“不能让这手艺在我手里断了。”
“非遗工坊”的名头,像一块磁石。先是县里的报纸和电视台来做了个小专题报道。接着,市里一家主打“本土文化体验”的旅行社主动联系上门,希望将“访非遗工坊,体验羊毛毡制作”作为未来“漠泉生态文化游”的一个固定环节,并下了第一批体验课程和纪念品的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