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奶奶的工坊,就这样从一个自给自足的家庭作坊,跃升为连接外部市场、承载文化传承使命的“非遗工坊”。她招了两个手脚勤快的本家侄媳妇帮忙,采购了更好的原料,工坊里开始经常传出年轻女人们学习技艺时的说笑声。
变化接踵而至。
十月中旬一个晴朗的周末,两辆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开进了漠泉村,停在了刚刚平整出来、还只是铺着碎石的临时停车场。
车上下来四十多人。有戴着遮阳帽、挂着相机的好奇游客;有几位看似学者模样的中年人;更多的是穿着统一文化衫的年轻人,胸前印着“大学生文化考察团”的字样。他们是经由县旅游局初步推荐,以及看到媒体关于“治沙奇迹”和“汉代遗址”报道后,自发组织前来的第一批“非官方”访客。
漠泉,迎来了它有史以来首批真正意义上的“游客”。
事先接到通知的陈墨和杨志强早已做好准备。他们没有搞欢迎仪式,只是安排了几个口齿清楚、对情况了解的村民(包括李大壮)作为临时向导,分组带领这些访客参观。
参观路线是精心设计的:先到三百亩治理区边缘的瞭望台,俯瞰这片人造绿洲的规模,讲解治沙原理和草方格技术;然后步行穿过部分治理区,感受脚踩草方格的坚实和近距离观察梭梭、沙枣;接着前往戍堡复建工地外围,由梁研究员手下的研究生简要介绍汉唐遗址的发现与价值;最后,则是重头戏——参观杨奶奶的非遗工坊,并可付费体验最简单的羊毛毡小球制作。
起初,村民和访客都有些拘谨。但浩瀚的沙海、顽强的绿意、古老的遗迹、朴拙的手艺,这些极具冲击力的元素,很快消融了隔阂。游客们不停地拍照、提问、惊叹。大学生们围着老韩和陈墨,追问技术细节和生态理念;几位学者模样的游客则与梁研究员相谈甚欢;普通游客则对杨奶奶的手艺和工坊里那些可爱的羊毛驼、毡垫爱不释手,纷纷解囊购买。
中午,这批访客自然而然地分流到了村里仅有的几家能提供餐食的地方:合作社食堂(提前打了招呼备了量),以及王大娘的“泉水农家饭”。王大娘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笑开了花,把家里存的鸡蛋、晒的沙葱都用上了,还是供不应求,最后连邻居家的存货都借了过来。简单的农家饭菜,却让吃惯了城市食物的游客们赞不绝口,尤其是那盆用沙葱和本地羊肉炖的汤,被喝得一滴不剩。
访客们直到下午太阳西斜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们带走了照片、纪念品、和一段独特的记忆,也在漠泉留下了实实在在的消费:食堂和农家饭的收入、工坊的销售额、以及付给几位临时向导的小费。钱不多,但对漠泉而,如同久旱后的第一场细雨,意义非凡。
更重要的是,他们留下了口碑。当晚,社交媒体上就出现了关于“沙漠绿洲”、“汉代烽燧”、“神奇羊毛毡”的图文和短视频。虽然传播范围有限,但“漠泉”这个名字,开始进入更多陌生人的视野。
送走最后一批访客,陈墨站在村口,看着中巴车卷起的尘土渐渐消散。夕阳将西边的沙海染成金红,也将新绿的治理区和古老的戍堡轮廓勾勒得无比清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天的喧闹与生气。
杨志强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脸上带着兴奋过后的疲惫,还有掩不住的笑意:“墨哥,成了!真有人来了!还花钱了!”
陈墨接过水,喝了一口,点点头。是的,来了。虽然只是开始,虽然还很粗粝,但旅游的萌芽,已经在这片曾经被遗忘的土地上,顶开了坚硬的沙壳,探出了第一片稚嫩的叶子。
他想起苏瑾在邮件里说过的话:“吸引人来,只是第一步。如何让人留下来,获得好的体验,并愿意再来、传播,才是真正的挑战。”
路还很长。但今天,至少证明了,这条路,方向是对的。
夜色渐浓,漠泉村亮起了点点灯火。戍堡工地上为了赶工期,也亮起了灯。灯光下,古老与现代,寂静与生机,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共处。风从沙海深处吹来,带着凉意,也带来远处隐约的、欢快的谈笑声——那是白天赚了“外快”的村民,聚在某家院子里分享喜悦。
陈墨转身,朝亮着灯的合作社板房走去。明天,他要和林局长深入谈谈合作细节,要盯戍堡的工程进度,要帮杨奶奶规划体验课程,还要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村改镇”正式评估……
千头万绪。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通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未来。
_s